秦刚上次离开杭州时,对于执政院与大议会的框架还没有最终商定。但是他深信历经流求发展的磨练经验,把这些事情,都交给了时间与实践。
而且,他更信任有吕惠卿的坐镇!
从一开始起,秦刚就明白东南集团的复杂性。当初因为机缘巧合,让三个各有区别的团体因为共同反对中央朝廷,而拥抱在一起。
正常情况下,新成立后的集团内部分歧不会太大,更由于外部的压力会相当团结。
禁不住秦刚的步伐太快,才两年不到的时间,就已经灭了两个百年大国,整个集团扩成了东南八路外加西北一路。
而关键的问题与矛盾出在了西北的宁夏路。当初收象林路时,一是在南方,二是与广南西路接壤,大家的分歧不大。
但是眼下的宁夏路实在是地广人稀,又远悬西北,就算是更近的京城,也有人建议对这一地域,不宜直管,而是借鉴陇西那样,先建都护府,借助蕃部力量进行羁縻管控。等到民风慢慢驯化之后,再进行改土归流。
这样的观点,在杭州这里的中原派官员中更加流行。他们还指出:西夏之地已脱离中原统治超过百年,羁縻管控对杭州来说等于失控,但是进行直管,势必要花费大量钱财进行扶持补贴,这样的负担,再加上不可忽略的距离,成本高得不可想像。
但这样的观点并不能得到流求派认可。在流求开发过程中,他们积累了一整套的治理土着经验,面对土着或当地人的反抗心理,花费巨额军费防范镇压并不明智,不如传授给他们先进的技术,引导他们感受到汉人更好的文明生活。只需短短两三年的时间,流求土着的对抗问题便不复存在,反而他们还会成为最忠实的拥护力量。
“扶持宁夏的钱财再多,难道还高得过以往百万西军的军费吗?”宫十二很能领悟秦刚的战略思想,而且,由于左丞吕惠卿病重,执政院的主要事务均由他代理,不须秦刚指示就开始全力支持并筹备对于宁夏路的支持准备工作。
流求官员人数不多,但好在占据了执政院与军事院的关键位置,又都对于秦刚的指令高度服从,所以各路的中原派官员,即使心中怀有异议,此时也是觉得孤掌难鸣。
谁也不曾想到,同样源自流求而建立起来的东南大议会中,突然一支异军突起,提出了反对宁夏路的意见。领头之人,便就是大议员、太子中舍人黄祎。
黄祎的观点另辟蹊径,他没有卷入对于西北治理政策的利弊分析,而是直击太子府的法理基础。因为东南自立的根基在于,朝廷及皇帝赵佶认可了太子的皇储身份,那么太子便就是小君,具有了东南各路官员对其忠诚的基础法理。
即使南北之间发生过那场大战,只要有太子的大旗在,有哲宗皇帝的遗诏在,那就是皇宋赵家人自己的内部争执,打残了也不过是自家人之间的矛盾。
秦刚留在东南时,尽管他身为八路执政,又是太子少师、开国侯,与元符皇后姊弟相称,与太子有师生之谊。但是终究太子是君,他是臣,君臣大义不可逾越。
黄祎抓住的就是这一点,他并没有指责秦刚,而是指出,要防备来自京城朝廷里的险恶用心:他们想要制造东南这里的君臣对立,破坏东南各路来之不易的团结局面。而最初调秦刚去西北的诏令就是阴谋的开始。
黄祎认为:西北是一个大而无益的地方,至少对于东南而言,这本来就是一个不宜接手的事情。如果秦刚过去没能打赢这场宋夏战争,自然会被京城的那帮人甩锅耻笑;但即使如今天成功收复了故土,面临着的麻烦却更大了。
新设立的宁夏路治府在关外兴庆府,太子府的根基却在江南杭州,中间相隔万里,而且中间还隔着颇有敌意的中原腹地。怎么管理?怎么扶持?怎么关联发展?
“难道你是在质疑秦侯收复西北汉唐故土的决策吗?”,其他议员问黄祎,自秦刚辞去东南执政之后,大家便就以其开国侯的爵位相称。
“秦侯教导我们要独立思考!设立大议会也正是为听到不同的声音。质疑是每个议员的基本能力,就如阁下现在质疑我一样!”黄祎镇定自若地回答道,“世事皆有立场,立场不同,结论不一。西北如果选了议员,自然觉得回归中原是幸事。但我是东南议员,自然会站在东南人的立场上,本能地觉得开发管理宁夏路的极大不妥!”
议会与其他三院不同,议员中除了官员、将领之外,商人的比例很大。而且东南的海商比例更多,他们于西北地区的通商需求不多、动力不够,自然更支持黄祎的观点。更何况,大家都听说,西北那里打打了上百年的仗,穷得一塌糊涂。要想重建那里,至少有二十年别指望能收到什么赋税,反过来还要大把大把的银钱投下去。真要是太子府接了下来,多花的钱肯定出自于他们的身上啊!
“西北也仿照东南这样自治呢?”也有议员提出这样的观点,“而且这些大战,陕西诸多帅守与咱们秦侯合作甚好,宁夏又那么大,至少可以拆成两三路。秦侯手段高明,流求那么一个海外之岛都能变成如今的富庶宝岛,也许给个几年,宁夏路便可成为塞上江南!”
黄祎却是胸有成竹地回答道:“此事正是吾之担忧,哪会中了京城的奸计!”
“黄议员此话怎讲?”
“东南有太子,西北有谁?是让秦侯就此效忠官家?还是让秦侯在西北自立为王?”黄祎嘴边带着微笑,为能把这场辩论引至这里而得意,“不过,京城里的报纸倒传出一种说法,说真有人提出,可依先帝神宗‘复燕云者王’的说法,封秦侯为王,以掌西北之地!”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前面说过,封王,尤其是异姓王,在大宋具有着难以言表的重大含义。
宗室封王,那是人家赵家家事。更何况,刚才提到的可是悬于边陲、难以管束的西北王。
“当然,我从未怀疑过秦侯的忠心,以及他对东南的责任。这些京城报纸的背后,实际上会受到朝廷势力的影响。所以本议员才会指出,西北之局恐有被人操纵利用之嫌!”黄祎立即补充的话,将自己的立场修补得严严实实,让那些想要斥骂他辜负昔日自家恩主、背刺秦刚的指责,顿时没有了依据。
他黄祎只是对事不对人、只是心系东南民众、只是尽忠尽职!
经此一辩,原本在大议会里占有多数支持接管宁夏路的声音迅速降低了不少,更多的议员开始呼吁执政院,要求把更多的精力与资源放在自身发展。
而在大议会上争辩的许多细节,也在一些各种传言过程中慢慢异化,进而诞生出各种谣言:
比如,倘若朝廷能给秦侯爷在西北封王,他就可能会因此放弃东南;
比如,有人爆料被押到杭州的原西夏国后契丹公主,是秦侯之前的旧人,而秦侯坚持攻打西夏的大半原因是为了她;
再比如……
谣言这种事情,就是因为它会真真假假、事实与猜测混在一起,分析与结果交错缠杂。你要是回应,就中了气急败坏的指责;要是不理,更会觉得你理亏默认。
情况到了这一步,身为大议长的秦观深有不安。
秦观自从到了流求之后,在秦刚的要求下,神医邹放为他制定了详细的养生细则,并特意交给朝云严格执行。
优越的生活条件与良好的气候,极大地改善了秦观的健康,而由于在流求实现了更多政治抱负,最影响他健康的郁闷悲苦情绪也不复存在。
而且在建中二年的那次意外生病后,秦刚反复叮嘱他不要再做劳心费神的事务,并且支持他辞去执政院的事务,而去当了相对省心的大议长。
议会的事务虽然也不少,但是工作性质完全不一样。最大的特点就是只需要提出问题、指出问题,而这些,恰恰便是秦观最擅长的一点。然后便可以交给像执政院、军事院等具体衙门去处理解决问题。
正因如此,现在的秦观,永远穿着一身宽松的衣裳,之前相对削瘦的身形,在身边人的精心照顾下已经圆润起来。在他的脸上,不再看见离京之后凝结的眉头与苦楚情绪。
如今又到了生活条件更好的杭州。秦观如今除了大议会外,最多去的地方是万松书院。也是因为他推荐好友周邦彦担任山长,也得要尽心尽力地帮衬,为书院讲讲课、带带学生。
当初秦观在处州时,还叫作黄小个的黄祎一直在他身边尽心侍候,而他也因为看到黄小个的努力与聪明后,用心实践着自己对“有教无类”的认同。
至于黄小个的家奴出身,秦观想到了刚刚去世的理学大家张绎,他也是出身于雇工酒保,与奴工无异。但却不被程颐嫌弃,收为门下弟子,并终成士林佳话。
而且随着秦刚的声名渐显,秦观多次对外表示:秦刚只是他的记名弟子,其早就在学术上成为了绝对权威的格致学创派宗师,而且他的诗词风格完全自成一派,所以他干脆效仿自己恩师苏轼与师兄黄庭坚的关系,将两人并称“二秦”,特意强调两人亦师亦友的平等关系。
所以,秦观反而对黄小个有着自己真正的衣钵传承的期望,并亲自为他改名黄祎、赐字子美,鼓励他参加学试、并不惜推举他进入官学,又一手带着他进入了大议会。
哪知,黄祎入了官场后,他的志向、爱好迅速发生了偏移。学问上的努力极难看到,对政治观点的讨论以及政治派别的参与却是非常活跃。
起初,秦观以为,这是年轻人的共性,只要思想端正,多参加政治活动也不是错事。
谁知这次因为秦刚灭了西夏,“太子府下加设宁夏路”的提议送回来后。最初,执政院就是按照过去习惯,简单讨论了一下,不出意外地表达了对秦侯此次大胜的祝贺,再将决议交给监察院与大议,本意就是走一个流程,最后再由太子府用玺通过。
监察院里有几个中原派官员提出“西北治理成本过高”的意见,但被流求派官员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真理怼回。
原以为最是走过场的大议会这里,却没想到站出来一个黄祎,不仅明确提出反对,而且还一板一眼地按照大议会章程,召集到五名议员的联署,申请大议会公开辩论,居然破天荒地通过了这项反对议案,最终要求否决执政院的提议。
而且这也是迄今为止的第一项要求否决对秦刚的提议。一时之间,众人极为诧异,从而把最后的眼光投向秦观,因为他不仅是大议长,是秦刚的恩师,更是黄议员的老师,自己的关门弟子提议否决自己的得意弟子,大家都在看他如何处理。
“本议长是不是有一票否决权?”秦观突然开口,大家有点面面相觑,“一票否决权”这个说法,是秦刚在制订大议会章程时提出的,虽然大家之前从未听说过,但是它的字面意思简单明了,而且也似乎只是大议长的唯一特权,大家在讨论时都没有异议通过了。
只是大议会成立之后的这么长时间,身为大议长的秦观从未使用过。
看到大家都没有什么异议后,秦观则淡淡表示:“本议长宣布,否决本提案!散会!”
说完,秦观便背手离开了大议会,不管留下来的各位议员之间的纷纷议论。
凤凰山上的万松书院,后山一处清雅庭院,此时满山上,唯那些松柏树还能保持着绿色,这里虽然没有北方的漫眼冰雪,但因为山地较高,遍地还是能看到一层白霜。
“老师!”
秦观正在院中厢房翻阅新出的一期《文明》,听到身后的声音,便知道是黄祎。但他没有立即回头,只是平淡地回道:“来了,坐吧。”
室内恢复之前的安静,唯有秦观用手翻阅纸页的声音。
一直等到秦观翻完了这本新刊后,他才缓缓地转回身子,看着在那里坐得很端正的黄祎,仍然没问他的来意,而是扬了扬手头的这本《文明》道:“这期有篇讲心神理学的文章,子美有没有读过?”
黄祎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秦观叹了一口气道:“你现在很少研究学问了。”
“学生研究的是治国安邦,是真正济世经民的学问。”黄祎犹豫了一下坚持说道。
“好吧!”秦观转头道,“这么冷的天,你还赶上山来,说说来意吧。”
“学生发起的反对秦侯设宁夏路的动议,实是出于公心公义,并且是为了东南发展大计,绝非有任何私心杂念,还望老师明晓根由,能够收回否决!”黄祎认真地说道。
“嗯。”秦观的头未抬,“你既称我老师,为师自然相信你的公心,也明晓你的理由。但是身为大议长,动用否决权同样也是出于没夹杂私人情感的公心公义,明白否?”
黄祎先是一愣,但他很快整理了一下思路,站起身来作了一揖道:“那在下便以一名议员身份,再次进言大议长。论语有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秦侯虽为我东南擎柱,亦是太子府下之首臣。现太子年岁渐长、见识日丰。东南地广物博,赋税足用,秦侯更宜谨遵纲常,为百官之楷模。而不能行事恣意,视太子府为无物。在下并非一定要反对秦侯此次在西北的决定,只是希望借此提案反对的机会,让他知晓百官的看法,明白士人的疑虑,实是不忍心他由此错下去,最终谅成不可挽回之局啊!”
秦观听到这里,才略略抬了抬眼皮,但没有接他的话,却是转问起另一个话题:“子美你与我在流求生活多年,流求人可知有君么?”
黄祎一愣,这话问得十分大胆,尽管他心中有答案,却是不敢回答。
秦观知道他回答不了,也没等他开口,便继续说道:“孟子有云:民为贵君为轻;董子更指出:君若失道,天乃谴告、警惧直至伤败。我们自流求设三院一会,又至杭州继续推行,便就是想,如何以民为本,以士为干,共治天下,以安世间。所以,为师这些年来,一直都在想一个问题,君臣相知,唯有礼也。礼全则天下安!”
“但是,秦侯当前之为,有违礼也!”黄祎仍然坚持道。
“有多少人同意这个观点?”秦观问道。
“百官敬重大议长之高风亮节,许多话语不敢当面提出,实际这两年来,关于秦侯恣意妄为、一言独断,甚至轻视君命、把持军权的声音着实不少!俗话说:众口铄金。只恐最后还会祸及师门、连累老师,学生这也算是另有表态,以正视听。”黄祎说得极为正气凛然,即使是在秦观的灼灼目光注视之下,也毫不畏缩。
“好好好。”秦观此时笑了起来,“这些年来,我也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人贵在坚守一个固定的原则,不可‘双标’。对了,这‘双标’一词也是徐之所提,意为同类之事却用不同的标准去衡量,从而得出只对自己有利的结论。既然你们讲要尊重君权,如果最后却是君之家事的话,希望你们也就不要再去折腾了。这也是我行使大议长的否决权,再帮一下你们的原因!”
“君之家事?”黄祎是极聪明的,京城里的官家有意封秦刚为王这件事,杭州这里也有耳闻,但是谁也说不清楚这个消息是否可靠,而且就算真有了诏令,也可能只是朝廷的试探,臣子对此极力推托也是常事。
再者说了,即使这件事情是真的,也不过只是一个异姓王而已,这又与“家事”何关?
秦刚没有理他,只是曲指算了算时间后自语道:“差不多就这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