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轻衣简从的楚国公赵令勔,依约悄悄来到了此院。
赵令勔初闻秦刚到了西京,心中是又惊又喜。
因为他在京城就知道了,秦刚拒了官家之前召他回京的诏书,用的是“西北不宁”的理由。之后,官家不知哪里来的想法,突然下了封他为异姓王的诏书,送往西北之后,都不知他在这次会不会选择继续拒诏。之后,他便因为惠国公收继之事来了西京。
所以,在庭院里见面时,赵令勔还想先行试探一下,对于上来见礼的秦刚连忙侧身让过后道:“老朽不过是个国公,当不得王爷的大礼!”
秦刚则笑道:“这次我们是叙家事,不论那个,只关辈份,还是请世伯上座。”
赵令勔心中一喜,便知秦刚的这个武威郡王是接下来了。而且,这也能够解释了为何他会离开西北,出现在西京这里的理由——既然接下了王爵,那就一定要尽快回到指定的就藩地杭州去了。
秦刚显然也看出他的心思,微笑着承认道:“小侄已向官家上表谢恩,决定遵旨回杭州居住。只是回京的天使许是路程走错,耽误了时间,估计须得过些时日才能回到京城吧!”
赵令勔连连点点头道:“路途遥远,在所难免,理解理解!”
秦刚牵着对方的手道:“数年之前,多亏世伯为小侄的婚事提亲,虽然过程曲折,但是终能得此美满姻缘。原本就想找个时间好好致谢,却没想到,今日又因舍妹之事,再次劳烦世伯辛劳至此,着实是让人感动啊!”
“徐之你这是什么话?前次大媒,令老朽在京城荣光至今。而这次又得惠国公的喜事,咱们两家还可因此,成了真正的姻亲之谊,着实说明是缘分不浅啊!”赵令勔言下满满自得。
客套了几句话后,秦刚便就单刀直入:“这次西京一聚,为的是这赵子衡。说起来,他也是太祖皇帝一脉,与令郎赵子祹算是同辈。只可惜依熙宁新法,从他祖父起出了五服。若非这次机缘,哪会再成宗子!”
“确实,老朽也是心有戚戚焉!”
“不过,毕竟都是皇脉,大宗正寺都有谱牒记载。小侄这里也曾听说过几个数字,也不管它是否准确了。说是至今为止,太祖一脉,令字行的子孙有五百六十四人,子字行有一千二百二十一人,计一千七百八十五人;而太宗一脉,士字行便就有一千四百九十九人,不字行更是有二千一百三十人,计三千六百二十九人。这太宗脉可是太祖脉的两倍以上啊!”
赵令勔听得一阵心惊:他刚从京城大宗正寺出来,秦刚信口讲出的数字,他虽然没有这么好的记性,不敢说是完全准备,但也明白基本上大差不差。但问题是,这可是皇宇的内部资料,他怎能掌握得如此精准?难道是他一直都在关注这些?
当然,不追究背后的用心,只看他所讲的事实数字,这之间的差距,恰恰揭示了他所在的太祖一脉,相对于太宗一脉,极其艰难的处境。
比如赵令勔现在有十二个儿子,除了可以继承他爵位的赵子烟之外,其余的儿子只要再经历个两三代后,便就面临着之前赵子衡祖父的同样局面。
此事虽是事实,但眼前的这位异姓郡王,实在是胆大,什么话都敢说出口,这言下之意,不就是在向他挑出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宗脉危机么?
不过,话也说回来了,他在京城接到秦观、黄庭坚的书信之后,确实也从中体会到了自己心里所担忧的宗脉危机。思虑再三后,还是决定接下了这桩事情,并从大宗正寺中讨来了这个主持继嗣仪式的差使。
包括他在到了西京之后,收到秦刚与他相约密会的信件后,心中实际一直所想所虑所期望的,又何尝不是此事呢?
“世侄所言甚是,愿闻指教……”
……
冬月里的西京河南府,一场突如其来的雪花开始缓缓地飘落。
夜色逐渐降临,河南府中最大的悦来客舍,在纷扬大雪中依旧敞开着大门,以应对晚上可能前来投宿的客人。
而入院正厅门口垂着厚厚的布帘,缝中透出里面甚亮的烛火,堂中还有几名看着就像是大户人家的亲随,十分低调地围着一张桌子,叫了些茶食点心,在那里一边随口吃着,一边小声地闲聊。
悦来客舍的规模不小,除了正厅上方的零散客房之外,更多的是从由外向内的十几进不同院落,被里面曲折关联的过道连接着。那里是专供大规模的商队以及大户人家包用。
估计厅堂上这些人的主人正在里面的某处谈事。
悦来客舍所在的同一条街上,却有一处专门适合谈事会友的茶楼,早已半掩起了店门。在这个时间来的人,多是店里的老顾客,又或者是早有预订的。
秦盼兮先是跟着嫂子在这里订下一处雅间,然后就让人给惠国公府的赵子衡——虽然他已正式改名赵不平,但用子衡作了表字——送信,约他来此相见。
盼兮提前守在茶楼门口,看到了匆匆过来的赵子衡,立即上前,关心地帮他掸落肩头胳膊上的未化雪花,亲昵地打趣道:“这么晚叫赵世子前来,不觉得打扰吧?”
赵子衡对她宠溺一笑:“你要是再不派人送信来,我便要找到你住的客舍里来了。幸亏今天得了消息,我便急急赶过来了。”
秦盼兮听得甚是开心,便就转而说道:“今天却不是我想见你,而是另一个极重要的人!”
子衡看其面色神秘,当下心思翻转,便失声问道:“难不成……”
“是也不是,是我家长嫂,她就在里面,想要见见你!”秦盼轻声说道,转而再看对方的反应。这也是李清照特意嘱咐她的事情,让盼兮没有提前说明,临时说出后,便可观察到对方在突发意外下的反应与处理态度。
好在赵子衡听后,只是一瞬间的惊诧,反倒是责怪起盼兮:“依礼应该是我择日上门求见兄嫂,怎会让她亲自来此,之前也不和我商量一下……”
不过,看到盼兮开始撅起的嘴巴后,他又立即找补回来:“其实主要是我担心,今天什么准备都没有,只怕会在你长嫂面前失礼!更是怕丢了你的面子!”
秦盼兮听了这句话后,才算是平复了脸色,她先是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又帮他拉直理顺了衣襟与背后的衣袄边角,半是满意半是放心地说:“那你尽管放心好了,我这长嫂可是出了名的温柔平和,知性宽容,更是不摆什么架子。而且这次的确就是临时过来,自然也不会苛求于你。再说了,有我在旁边呢,还担心什么呢?”
子衡此时也极认真地检查了一番自己的衣冠仪容,再次让盼兮帮他确认了两回之后,这才抬起脚步,跟着盼兮一路进去。
到了那间雅室,盼兮敲了敲门,再说了一声是自己,听着里面的招呼之声才推开了门,带着赵子衡走了进去。
进来之后便就暖和了不少,雅室之中自然又比走道暖和了几分。李清照坐在里面正座,一眼便就瞧见了走进来满脸欢喜的秦盼兮,还有在她身边身形修长、面目俊朗的年轻男子,尤其注意到了他脸上的神色,不卑不亢,谦和恭顺。
李清照在杭州时便素有文名、待人又极随意。城内文人雅士集会,多有邀她出席。子衡身为士人一员,也有参加的机会,那时便会在现场远远见识过她。
只是今天来到这里的身份已不一样,又是如此近的距离,不由地深感各种压力。进了门后便立即趋步上前,行大礼而拜:“晚生赵不平,拜见李夫人!”
李清照对他的初次印象极佳,笑盈盈地侧身让过道:“盼姐可得快点拉他起来,你都不提自己的宗子身份,我哪敢摆什么诰命架子。之前便说了,今天过来,我不过是盼姐长嫂,就当作是自家人见面聊天,不讲那么些个虚礼。”
盼兮去用力拉了却没拉得动,赵子衡坚持行完全礼后道:“要依家里人之说,父母不在,长嫂若母,在下随着盼姐,向大娘子行礼,更是含糊不得。”
李清照听了后,脸上微微有些赞许之色,待赵子衡礼毕站起来,便示意盼兮带他坐下,指了指面前已经冲泡好的茶盏道:“到了西京,只能饮北边的砖茶,南方叶茶却不容易喝到了!”
赵子衡点头道:“请大娘子放心,盼姐的饮食爱好,在下都记于心中。此后若是娶回府中,虽不敢承诺锦衣玉食,但一定会用心安排,不会委屈了她的生活。”
李清照却是一愣,笑道:“我只是随口一说,并非有如此深意,不过子衡你对盼姐的用心,却是让我感受到了。”
“人家也没那么娇气。”盼兮在一旁不满地哼哼,内心却是对他的回答十分欢喜。
“虽然我这次刚入西京,但也听过惠国公府上的一点内事。”李清照想起了入城时看到了那份情报,最是关心,“不知子衡你入府这几日,所闻所感是如何?”
“不敢对大娘子隐瞒。”赵子衡老实地说道,“国公府人丁稀薄,本想应该算是个简单之处。这次来后,也发现嗣父的确如外界所传,是个标准的君子,也会是个慈父。就以他允许在下保留了原名作表字一事,便可看出他的宽厚之心。”
李清照微微点头,一旁的秦盼兮之前并未听他讲过国公府的事,这时同样关心。
“只是嫡母富氏,其名善妒,性格乖张。她一直对此次继嗣之事不悦,只是碍于有大宗正寺的许可,无法拒绝,却仍任性回了娘家,连过继仪式都未参加。前天才被其娘家兄弟劝回府中。在下依礼前去请安,结果先被她冷遇、后又被她挖苦挑剔回来。”
赵子衡说完这些话后,看到秦盼兮极为惊讶的表情之后,立即笑道:“你是不是以为我的这个嫡母是个特别难对付的人?”
秦盼兮直接便点了头。
“非也!”赵子衡却摇头道,“真正有心机之人,应是那种面上一套、底下一套,表面对你嘘寒问暖、背后却是暗里藏刀,那才是让人麻烦的存在。我这个嫡母,无非就是年轻时脾气骄纵惯了,有什么高兴不高兴,全都会写在脸上。所以在她面前,不需要去猜测琢磨。而且有其厌恶挑剔,必有其爱好,假以时日,对症下药,缓和修善之间的关系,其实倒也不是一件太难的事情。在下却是稍稍还有点信心的。”
秦盼兮这才恍然大悟。
而看在眼中的李清照此时说道:“之前一直听盼姐夸你,只道情人眼里出西施。今日倒是有些依据了!原本我正想就此事问你,若是我家盼姐嫁入你这国公府,你可有什么保证,能够护得她不受委屈。现在看来,这个担心倒是白生了!”
“大娘子请放心。”听得这话,赵子衡不敢大意,立即跟上说,“关于盼姐一事,在下也已经向嗣父言明,并得其赞同。只待再过两天,吉日焚香祭祖后,他便会委派媒人前去杭州,上门正式提亲。嫡母富氏虽然不好对付,但毕竟府上还是由嗣父国公爷主事,在下只需依礼行事、据节而为,自然不怕会有各种刁难。此婚事,如能蒙得秦侯爷与大娘子的认可与祝福,在下必将真心待她、用心护她、全心对她!”
李清照看着赵子衡此时坚定且清澈的双眼,确实是打心眼里认同这个年轻人,但是站在盼兮的角度上,她还是不忘叮嘱:“子衡你今日的真心,我是相信的。只是世事艰难,人心叵测,今后的岁月之中,却需要你们俩相互扶持,共同面对才是。”
赵子衡听得出李清照话语中的拳拳关爱之心,立即点头。
“还有件事,也不妨告诉你,盼姐的兄长已得皇帝敕封,眼下已经是武威郡王。”
“啊!”这下却是令盼兮与子衡同时惊讶!
“我本就是二品诰命夫人,也不求更多恩赏。既然你已成惠国公府世子,我们家盼姐在嫁去之前也不能矮了身份。所以我家王爷在向官家谢恩的表中,帮盼姐求了县主诰命。这样的话,一个堂堂县主嫁入你家,就算是直接面对你那嫡母,也不至于气短多少!”
秦刚的母亲早就去世,之前曾被哲宗追赠过诰命,此时再追赠的意义不大,能为秦盼兮在出嫁之前求个县主诰命,的确更有意义。而秦刚此时已是远超国公、国侯的郡王,他为自己的妹妹求个县主之名,并不算太难的事。
“异姓王?”赵子衡此时的心中,绝对是震撼不已。
其实能有这样一个兄长存在,秦盼兮嫁入公府之后,也不必太多担心富氏的为难了,富氏原本不过就是倚仗自己娘家在西京的地位才会如此骄纵。
想到这里,赵子衡赶紧表态:“恭贺武威郡王,恭贺郡夫人。我与盼姐早就说过,她不以我画行商贾之子的身份嫌我,我亦不会以宗子地位自得,但是如此一来,这场姻缘,却是惠国公府的高攀了!”
“外面的身份都是帮衬,而你们二人的真心对待才是根本!”
李清照在接下来也告诉二人,这次来西京的楚国公,本就与秦刚交好,更是当年为其提亲的媒人。这次便会拜托他带盼兮回京,反正京城的住所还在,还有其族兄秦湛照顾,可以在那里等待皇帝的诰命。
然后等到惠国公府这边派出提亲媒人到杭州议好诸事之后,秦盼兮便就从京城前往西京,也算是免去了过多的来回奔波。
“谢嫂嫂(大娘子)的安排!”两人齐声回道。
外面的雪花渐密,茶楼的这处暖意浓浓。
而在悦来客舍那里,里面一处单独的别院大门打开来,闪出了楚国公赵令勔的单独身影。
他与院中之人告别之后,由下人陪着穿过几处院子之间的过道,回到了客舍前厅。
在那里一直喝茶等他的几个亲随反应极快,赶紧站起来,其中一人立即上前,帮他掸去沾落在他肩上的雪花,并殷勤地问道:“公爷可是要回去了?”
在得到点头确认后,便立即跑出门外备车。
一辆低调、普通的马车在门口接上了赵令勔,在赶车人的一记响鞭之后,嗒嗒嗒地沿着大街开始驶向东城方向。
闭着眼睛坐在车厢里的赵令勔,已经开始感受着车厢里早就备好的暖炉的温暖,但是他的内心,却已经腾起了从未有过的暖意与兴奋。
马车在已经覆盖了一片白雪的街面上行驶,车轮在路上压出了长长的车辙,初时有点明显,却又很快又淡了下去,淹没在了不断继续落下的雪花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