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军中路大营,中军大帐之中。
墙壁上悬挂着与明军帐中略有不同的汉州舆图。
中间,则是一张极长的帅案。
而帅案之后,汉军此次的中路元帅赵充国正襟危坐,似乎在想些什么。
这位三朝老将早已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更皆是岁月与沙场刻下的痕迹。
他一身玄色铁甲久经战阵,甲片磨得发亮。
此刻他即便只是静坐,周身也透着一股沉稳如山的宿将气度。
片刻后。
斥候快马入营,将明军分兵的消息一字不差地报了上来。
“谢玄遣王镇恶南下,又派刘牢之北上,两路兵马大张旗鼓,旌旗遮道,看方向分明是去增援南路诸葛亮与北路韦睿。”
斥侯的话音落下。
赵充国的白眉,已然皱成了一团。
“谢玄……。”
“你究竟想干什么?”
赵充国用兵一生,最是求稳。
他本打算靠着五十万大军的兵力优势,与谢玄长期对峙。
一来牵制汉州明军主力,二来等曹操那边的奇袭奏效。
可如今曹操踪迹明了,绕去了大唐。
谢玄没了后顾之忧,先动手了自然也是正常。
然而,赵充国没想到的是。
谢玄居然选择了分兵。
赵充国很清楚。
这一手分兵,看似简单,实则是赤裸裸的阳谋。
援南北两路是假,逼他出战才是真。
可偏偏,他赵充国还真不能装作没看见。
南路袁绍本就新败,北路皇甫嵩也被韦睿压得闭营不出。
若再添明军援兵,两路只怕难以抵挡。
届时南北两路明军回师合围,他这五十万大军反倒要成了瓮中之鳖。
“来人。”
沉默许久过后,赵充国终于开口。
“去请刘景升、刘伯安、刘君郎三位大人,到中军大帐议事。”
“喏!”
亲卫领命而去,大帐中又恢复了寂静。
赵充国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之上,在明军大营的位置顿了顿后,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谢玄,当真是好手段呀!
……
不多时,帐外传来脚步声。
最先走入的是刘表。
这刘表身长八尺有余,姿貌魁伟,身着一袭绣着云纹的青色锦袍,头戴高冠。
一路进来,步履从容不迫。
一举一动皆带着儒雅之气。
“赵老将军。”
刘表微微拱手,声音温厚平和。
赵充国起身还礼。
“景升公请坐。”
刘表刚落座片刻,帐外又传来脚步声,刘虞走了进来。
他面容和善,眉眼舒展,衣袍朴素无华,丝毫没有半分宗室的骄矜。
而他的举止也是沉稳厚重,一眼望去便知是性情仁厚之人。
刘虞刚一进来,便对着赵充国与刘表微微颔首。
随后便自行在侧首坐了下来。
最后入帐的则是刘焉。
他身着深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深峻,下颌线条锐利如刀,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之中。
“老将军相召,不知有何要事?”
刘焉率先开口,声音低沉。
赵充国也不绕弯子,抬手示意斥候上前,将明军分兵的消息又复述了一遍。
话音落下,大帐内骤然一静。
刘表握着杯盏的手微微一顿,脸上温厚的神色淡了几分,眉头缓缓皱起。
“谢玄竟分兵了。”
“他中军本就兵力不及我军,怎敢如此行事?”
刘虞也面露惊色。
“南路本初败退,北路义真也闭营自守,谢玄此时增兵,莫不是想先吞了南北两路,再回头对付我们?”
刘焉则是眸光一闪,冷笑一声。
“依我看,这分明是谢玄的诱敌之计。故意大张旗鼓分兵,就是想引我们出兵,他好在半路设伏。”
“君郎此言过矣。”
刘表摇了摇头,语气迟疑。
“话虽如此,可南北两路若是真的溃败,我们孤军深入,也绝非好事。”
“只是贸然出兵,又怕中了明军的圈套,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刘表语气里满是犹豫,显然是拿不定主意。
刘虞闻言,当即接话。
“景升公所言有理,两路不可不救。”
“依我之见,我们也可分兵驰援。”
“南路派一支兵马接应本初,北路再派一支相助义真,如此首尾相应,谢玄的计谋便不攻自破了。”
刘虞素来仁厚,自然见不得友军身陷险境。
“荒谬。”
刘焉当即嗤了一声,目光扫过刘虞,语气带着几分不屑。
“分兵驰援?”
“谢玄既然敢分兵,沿途险要岂会不设埋伏。”
“我军分兵出去,岂不是正好撞进他的口袋里。”
“再者说,中路才是根本,中路大军若是有闪失,一切皆是空谈。”
“依我之见,我们按兵不动即可。”
“一面派人快马知会袁绍与皇甫嵩,让他们坚守营垒、切勿出战。”
“一面继续加固防线,与谢玄耗下去即可。”
“君郎此言差矣。”
刘虞眉头紧锁,连忙反驳。
“本初与义真麾下兵马本就折损,再被明军增兵,岂能久守?”
“若两路溃败,明军合兵一处,全力攻我中路大军,到时候才是真的凶险。”
刘焉冷笑一声。
“若是守都守不住。”
“我们分兵支援又有什么用。”
“两军失守。”
“那便是他们无能,与我等何干?”
“你!”
刘虞气得面色涨红,却又说不出重话,只能重重哼了一声。
一旁的刘表见二人争执,连忙打圆场。
“二位稍安勿躁,此事确实两难。”
刘表连声叹气,左右权衡,却始终拿不出一个准主意。
三人各执一词,大帐内争执声此起彼伏,吵得人头疼。
赵充国始终静坐一旁,听着三人争辩,没有插话。
直到三人声音渐歇,都将目光投向他这位主帅时,老将军才缓缓开口。
“三位,这是谢玄的阳谋。”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大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谢玄分兵是真,增援南北两路也是真。”
赵充国目光扫过三人。
“若我们按兵不动,南北两路只怕必溃。届时中路大军五十万深入敌境,必成瓮中之鳖。”
刘虞连忙道。
“那依老将军之意,我们分兵驰援?”
赵充国闻言,忽然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沙场老将的锐利。
“伯安公想得太简单了。谢玄用兵何等缜密,王镇恶、刘牢之皆是名将,沿途山川险要之处,岂能不设伏兵?”
“我军若分兵,兵少了,解不了两路之困;兵多了,大营空虚。”
“且伏兵一出,损兵折将,反倒先折了锐气。”
“这分兵驰援,正是往谢玄的圈套里钻。”
这话一出,刘虞顿时语塞。
刘表则皱着眉,缓缓道。
“分兵不行,坚守也不行。”
“那主动进攻明军大营,又何尝不是正中谢玄下怀?”
“他既敢分兵,大营之中必然早有防备,说不定正等着我们去攻。”
一句话,再次让大帐陷入了死寂。
灯焰摇曳,映着四人神色各异的脸。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守也不是,援也不是。
谢玄这一手阳谋,竟是将他们死死困在了这中军大营里。
沉默良久,赵充国猛地一拍帅案,案上的杯盏都随之震了震。
老将军站起身,花白的须发微微颤动,周身骤然爆发出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赵充国年迈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谢玄分兵之后,中军再怎么有准备,也是兵力空虚。”
“纵然他设下防备,以我五十万大军全力强攻,蚁附而进,也足以踏平他的营寨!”
“只要攻破谢玄中军,南北两路明军军心必乱,不战自退。”
“此乃反破他阳谋的唯一法子。”
“传令下去,各营整备兵马,明日起,全力进攻明军大营!”
号令落下,大帐内却没有立刻响起应诺声。
刘表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出言反对,可眼底的犹豫之色却丝毫未减。
刘虞面色忧愁,轻叹一声,垂下眼帘,眉宇间满是担忧。
而刘焉,他则是目光闪烁,眼底暗流涌动,不知在盘算着什么私念,竟是半晌没有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