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也不说无用之话。
卫凌云退开三步,长刀出鞘半寸,又缓缓推回去:“请。”
他要看看卢执事的话,是否恰如其份,这个默不起眼的赵尘真能和他相提并论。
赵尘摆开架子,也不客气,一拳递出。
“青龙出洞!”
开打,就是见真章。
第一刀劈下来的时候,赵尘就皱了眉。
这刀走的是中门,直来直去,没有半点花活。
刀势不快,可每一刀都沉,沉得像从重石天降。
外面的信息,卫凌云来自浮黎城的【卫氏镖行】,是镖局的少东家。
他的娘亲来自于青阳城,【卫氏镖行】在青阳城也有一间分号。所以,他算是大半个【青阳城】人。在这处据点,他掌握着镖号的主事大权。
卫家的底子,据说非常深厚。
最出名的是刀法,没有名门大派的繁复架势,只有成千上万趟走镖喂出来的、最实在的杀招:劈、撩、挂、抹,刀刀抢命。
走镖的刀讲究一击定生死。
镖车后头是东家的货,刀后头是身家性命,谁也不敢跟你绕圈子。
赵尘【龟术】气盾一鼓,硬吃了一记直刀。
盾面被砍破,整条手臂麻了半边,虎口发木。
卫凌云是【内腑境】中阶。
“中阶的一刀,竟然如此这么沉?好变态!”
第三刀起,赵尘明白了。
——对方也在压着力气打,可刀势一密,底子就藏不住。
赵尘精神一凛,反而不退了。
“好对手,可遇不可求。好久没碰到这种势大力猛的强者!”
【风影随行】催动,脚下涌泉发力,一错步,半尺横移,擦着刀锋让了过去;
【青龙磐掌】反手就是一记【磐裂】,五指并拢如刀,先松后紧,掌锋自肩头贯落,又快又沉。
踏放【内腑境】中阶后,【磐裂】的副作用已经微不可闻。
卫凌云撤步收刀,刀脊往上一磕。
铛的一声脆响,掌刀与刀脊相撞,两人各退半步。
一个卸力卸得干净,一个收劲收得利落。
再一连你来我往斗个十回合。
“没想到赵药师竟是此等高手,我一直有眼不识泰山了!”卫凌云做了个歇息手势,感叹道。
他这是来自肺腑的感叹,赵尘一直以【炼皮膜境】的小境界的药师身份示人,他在大龟山相处好一段日子,一直没注意到。即使是不久前在对练室见到赵尘,他依然抱着怀疑,没想到一对战。
对方的身手,竟在自己之上的。
是的,虽然两人有来有往,但他这样的高手明显体会出赵尘留有余力。
一旦赵尘出尽全力,他绝对不是敌手。
“难怪当日在【大龟山】历练时,白小夜突然让你成为队伍指挥!白小夜那个狗日的,早知道你的底细!”卫凌云醒悟过来。
当日,这个举动,几乎全队都觉得不可思议。
谁会让一个随队药师当指挥,指挥他们这些内腑境的强者?
白小夜是不是疯了?!
现今想来这个嫌疑的举动,早早暗示他们,赵尘深藏不露,是个修炼高手。
是他们被双眼和妒忌蒙了理智,连这么明显的暗示,都看不破而已。
两人隔开丈许,都不说话,只调息。
第一轮到此为止。
赵尘甩了甩发麻的手臂,心里有了数.
对方的刀势沉而重,不能硬接,得借势御势。
灯光落在青石地上,把两道影子隔开。
谁也不催。
演武场对练,喘匀了再打,是对对手的敬重。
第二轮,赵尘改了打法。
他把【半神识】分出一缕,缠在自己的拳劲。
冰寒的【寒髓】,被半神识裹着,细成一条丝线,敛去声息。
因为有【寒髓】的寄附,离体的【半神识】捕捉信息更精准和全面。
眼睛盯着卫凌云的刀,眉心那缕丝,却在“听”他的劲。
这就是【精神力】辅助武道的路数:眼神是身体的延伸,那股劲顺着视线探出去,附在对方的刀上,比耳朵快,比眼睛清晰。
一刀撩上来,旧力将尽。
就是这一瞬。
【半神识】里,卫凌云的劲忽然出现空隙,像布面上被撕开极窄一道细缝。
旧劲与新劲换手的半息,守御最薄的半息。
赵尘的掌锋顺着那道缝递进去。
【野狗出山】!
卫凌云侧肩、沉肘,刀背下压,欲斩向他手腕。
还是慢了半分。
但赵尘嘴角翘了一下。
看见了。
头一回,那道破绽在他“眼”里现了形。
这正是《纫针录》【点杀】要钻研的东西,气盾随呼吸开合,缝在开合之间。拿同辈高手的换劲当靶子,先把这双眼练出来,比观什么蛛网甲叶都快。
当然,他不能施展【点杀】。
因为一旦用上【纫针录】,所有人都知道九棺客是他杀的。
【九棺客】的所有宝贝都在他身上。
砰!
卫凌云躯体被他一掌拍飞。
幸好他在最后留力了,要不卫凌云至少断两根胁骨。
这一轮停手,卫凌云盯着他看了两息,才悠悠爬起来道:“好身手。”
“卫公子的刀,更快。”
赵尘虽赢了,但卫凌云确是一个势均力敌的喂招好手。
别看最后他赢了,但是优势并不大。
胜在最后,他作弊的运用【半神识】和【点杀】的结合,窥破对方招式转换间的破绽。
第三轮,卫凌云的刀势变了。
不再是一路实打,劈、撩之间夹进了挂刀的回环——刀走偏锋,贴着气盾的边沿滑进去,末梢一沉,一转,是一式极险的回抹。
这一刀要是放开了打,盾面上非得豁开一道口子不可。
赵尘指缝里一枚【飞翼刺】悄然翻转,抵在指节上,终究没有发出去。
点到即止。
卫凌云看见了那枚刺。
刀势一收,退开丈许,抱刀调息。
两人隔着气灯的光,各自看出了对方压在箱底的东西,也各自装作没看见。
“赵主事这身手……”卫凌云忽然开口,慢悠悠的:“寻常药师里,可少见。”
“卫公子的刀,”赵尘把飞刺收回袖中:“寻常镖局里,也少见。”
两人相视一笑,谁也没往下说。
力疲即歇,点到即止。
到最后的收尾,谁也没破这个规矩。
收势的时候,两人身上都见了汗,肩头、背后的劲装一片湿迹。
卫凌云还刀入鞘,抱拳:“三日一练?”
“好。”
出武院大门时,却已经入夜,宵禁的梆子还没响。
街口岗哨的武卒抱刀打盹,没人留意他。
赵尘坐在灯下,把今晚的刀一招一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想越是畅快。
劈、撩、挂、抹,四式刀路在他脑子里拆开又合上。
合上的时候,他琢磨出一点意味.
卫氏刀法,讲究的是势沉,每一刀都借了腰马之力,起于脚跟,发于腰脊,落在刀锋。
跟【山狗拳谱》的劲理,竟是相通的。
“明日对练,再验一遍。”
同辈压头的滋味,头一回尝。
以前和白小夜对练,是他在挨打。今晚,是人家在挨打。
——一个打不坏、又藏得住的陪练,上哪儿找去。
他吹了灯,睡前把【半神识】放出去,收回来,再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