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武院】,外院的演武场。
一场剧烈的武课刚演练完。
二三十个学员横七竖八歇着,灌水的灌水,揉胳膊的揉胳膊,躺平喘气的也不少。
赵虎和憨娃子也在里头。
两人都是【炼皮膜境】,放眼这片学员,境界也都差不多,高不过一线。
一场大练下来,一个个累得动也不愿动。
不知谁先起的头,又绕到了学员韩铁生身上。
“韩铁生接了城西绸缎庄的护院,你们知道月俸少么?”说话的是个圆脸学员,嗓门不小:“月俸5两!”
“5两?”人群里一片抽气声。
“我爹在码头扛包,扛一个月,才挣八百文。”圆脸学员扳着指头:“人家躺着护个院子,一个月顶我爹半年。”
“何止月钱。”另一个压低声音:“武院每月发他两瓶丹药。两瓶!咱们练了这几年,丹药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人家是【炼血肉境】。”憨娃子盘腿坐着,正拿草药揉膝盖,闻言酸溜溜地接话,“全外院拢共就两个。韩铁生,陆伯符。”
“上周韩铁生他爹摆酒,你们听说没有?”赵虎闷声开口,“县衙都有人递帖子道贺。”
“何止县衙。”圆脸学员来劲了,“听说半条街的铺子都送了礼。他爹从前在街上卖豆腐,见谁都弯腰,如今腰杆挺得笔直,走路带风,茶馆里一坐一晌,人人都喊他韩老爷。”
“陆伯符更了不得。”有人凑热闹:“茶楼里说书的都给他编了段子。讲他校考一拳震裂石碑,惊堂木一拍,满堂喝彩!赏钱都有人抢着扔上台!”
“最气人的是媒婆。”一个瘦高个叹气:“前日我娘托媒婆给我说亲,是城里王家的远亲。媒婆开口头一句,什么境界?一听炼皮膜,扭头就走,鞋都跑掉一只。”
“给陆伯符说亲的呢?”
“门槛都快踏破了。”瘦高个撇嘴:“城东粮行张家的闺女,城西绸缎庄的外甥女,人家爹娘挑得眼都花了。”
“这就是境界的差别。”憨娃子往地上啐了一口,“人家【血肉境】,走在街上,铺子掌柜老远就拱手,喊一声韩爷、陆爷;护院镖师的活儿,人家挑着做。咱们皮膜境,只能看力气活,帮人家看家。”
“武院教习也偏心。”有人嘟囔。
“偏心什么,境界摆在那儿。”赵虎倒是认命:“【血肉境】学员是武院的门面。要靠他们撑场子,丹药、汤剂,自然让着他们先来。”
“轮到咱们呢?”憨娃子问。
“轮到咱们,一年到头就一套大路拳。教习教完就走,练不练得出来,凭自己。”
“绸缎庄那边才叫体面。”有人小声补了一句:“供他吃供他住,逢年过节还有节礼。掌柜的就一句话:韩爷肯挂着咱庄的名号,比养十个护院都管用。”
“人家回乡祭祖,十里八乡都传遍了。”又有人接上:“他爷爷的坟头都跟着风光。这就叫光宗耀祖。”
一阵沉默。
场上只剩灌水的咕咚声。
同样天不亮就起来扎马步,同样一天三顿苦练,摔打得鼻青脸肿。
境界的差距,硬生生把人分成了两个高低等级。
他们这些【炼皮膜境】的,练武是糊口的指望。往好里说,将来混个镖局趟子手、铺子护院,已是烧了高香。
人家【炼血肉境】的,练武是出人头地的门路,是人人高看一眼的脸面,是爹娘挺直的腰杆。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哎。”半晌,憨娃子忽然压低了声音:“你们说,尘哥是什么境界?”
赵虎一怔。
这话像块石头扔进水里,一圈圈荡开。
“哪个尘哥?”
“【百草堂】那位药师啊。”
人群安静了一瞬。
提起那位药师,大伙儿都有点恍惚。
那人每次运送丹药和汤剂经过,见人三分笑,说话慢声细气,看着比教习还和气。
可李教头见了他,客客气气。
“血肉境?”憨娃子挠头。
“不像。”赵虎摇头:“韩铁生那样的,气血浮在脸上,一眼就看得出来。尘哥那模样,和我们差不多,最多也就是【炼皮膜境】中阶。”
“炼皮膜中阶?那也很强了。”
“当然算强了。我们这群人里,只有五个【炼皮膜境】中阶。我们是天天修炼,人家是卖药制药的,修炼是余瑕才修炼。人家都能练到中阶,我们算什么?”
赵虎两人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出同一个念头。
他们都知道一件事,赵尘家里是禁止他修炼。
“赵尘能偷偷练到【炼皮膜境】,那可太不容易。”
谢府后堂,一桌小宴。
菜不多,酒是好酒。
宴座,只有两个人:府主【谢霆】,杀虎军参军【裴远】。
桌前,两个衣着鲜丽的舞娘随曲轻舞。
空出的半边桌面,摊着一张舆图。
“【天狼军】的大部队,已经越过了大龟山北麓。”
舆图上代表【杀虎军】的小红旗,从山外一路退到了山内。从北面,退到中间,最后再退到南面!
连战,连退。
旗子插过的地方,一个个村子的名字被朱笔圈了,圈一个,丢一个。
裴远的官袍还是齐整的,甲片反着冷光。寿宴上那一面,这位参军老爷红光满面,意气风发。如今灯下再看,乱发红眼,满脸都是憔悴和忧愁。
“粮道被游骑掐了七天。”裴远的手指在舆图上一点:“你给的那些‘军饷’,只够一个月军粮。”
谢霆斟酒的手停了停:“朝廷呢?”
“兵部和户部,互相拆台。”裴远自嘲地笑了一声:“兵部要粮,户部说要审核;户部批了,兵部又说数目不对。一纸批文,半路上压了两个月。州府收到我们的军报就往下压。报了是失土之责,不报还能拖一日是一日。迁民的事,吵了半年,议而不决,我看你这【青阳城】里的富户倒是一个接一个撤离。”
他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谢府主,关起门来说句实话。这条边防线,朝廷已经顾不上了。咱们这些边军,如今是后娘养的。弟兄们啃着掺沙子的粮,穿着露脚趾的靴,拿命去填。填完了,抚恤银子还得经层层的手,扣得只剩零头。”
谢霆沉默了很久。作为一个小城之主,他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