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参军。”赵尘把册子推回去:“其一,我的炼丹术有限,暂时炼不了这种丹,炼坏了,【百草堂】担不起。其二,这方子邪性,伤阴德。其三,也是最要紧的。官军私炼邪丹,这六个字,够裴参军掉脑袋。【百草堂】不敢沾,裴参军最好也莫沾。”
裴参军脸上的笑容凝住了。
他不急着走,坐回去,端起茶盏吹了吹,像闲话家常:“赵主事是明白人,我也不绕弯。听说,先前【剿魔】那半个月,赵主事一直跟在武院小队,寸步不离。”
“随队药师,分内事。”
裴参军点点头,慢慢放下茶盏:“除魔卫道,人之本义。我原本以为赵主事是识大局知大体之人,可眼下,却是妇人之见,本末倒置。这些死囚、俘虏的性命,他们本来就该死,和家国疆土相比起来,本来就微不足道。他们的死,能够让疆土完整,让我们的士卒少牺牲,能让【青阳城】百姓安居乐业,这有何损阴德?当然,我向你保证,也绝对不会掉脑袋!因为这就是上面的意思。”
【玄骨寨】被摧毁之后,军队收获一批【血煞丹】,服食这批丹药的士兵神通无比,连续打退【天狼军】的总攻。
让他们体验到【血煞丹】的妙处。
所以,这才千方百计,想再次得到【血煞丹】。
“我问一句,如果不将这些死囚、俘虏炼丹,他们就不死了吗?他们本身就是该死之人呐!这叫物尽其用!”
赵尘不为所动,道:“恕难从命。”
裴参军见他态度坚决,把册子收回怀里,慢条斯理地系上油布的结。
“军中缺乏丹药,关乎战场输赢,是重中之重真的。赵主事再加思索几天,盼能看在军士们舍命保家卫国的情份上,出手相助。”他站起身,走到门口:“老夫这次上门是以礼相请,下次就不是了。”
“方子,我带走了。赵主事是聪明人。聪明人,活得最长。”
人虽告辞,堂里的药香却蒙上深深的寒意。
裴参军登门的消息,很快传到【青阳武院】。
卢燕匆匆赶来。
听完赵尘的叙述,卢燕满是歉意道:“是武院这边走漏消息,非常抱歉。”
“此事我会帮你斡旋。虽然不能保证你绝对没事,但我会尽量。”
“那谢过卢执事。”
一连数天,赵尘没有找人对练。
因为白小夜离开【青阳城】,到外面历练去了。
这一走,赵尘手边就没了同阶的陪练。
最重要的是,他的修炼是个秘密,除了白小夜,他无法相信别人。
“不行,得找陪练。没有实战,发现不了自身的问题,难有提高。”他脑子过了一遍,发现能满足自己要求的,只有那些精英学员。不由想到那位在【擒魔行动】里勇敢无匹的【曹参】,同是精英学员,内腑境中阶。
自己和白小夜对练时,曹参经常在旁观看,所以并没保密一说。
“在抓捕【九棺客】时,曹参被那大魔头重伤,好像满足不了自己。”
“沈星霜?”
但她是女的,不是太方便,打起来也拘束。
“对了,还有一个油包还没解开。”他又想起另一件事,取出从【九棺客】那夺来的最后一个油纸包,又是一个瓷瓶。
“丹药!”
他打开盖子,倒出一枚。
一眼认出:“血煞丹!”
因为在【玄骨寨】,他早见过此丹,所以决不会认错。
“裴远登门求我炼此丹,没想到我身上早有了。”
瓷瓶里,共有二枚。
他盖好瓷瓶,收藏好,省得让人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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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记药材。
老玉、短刃,在桌上摆开。
夏衍先拿的玉,对光照了三遍,又拿指甲在玉面上轻轻刮了刮,独眼渐渐直了。
“老坑的料,沁色入骨,没几百年出不来这个色。赵主事,这东西值多少钱是小事。要紧的是,认得出处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它。”
“……”
“简单说,此玉的价值不在于它的本身,而是它是某个秘密的关键点。至于什么秘密,我就不清楚了。”
【短刃】他只掂了掂就放下了:“刃口喂过血。身上无任何标记。”
他取过一张纸帛,放在刃锋处,轻轻一吹。
纸帛无声无息的一分为二,飘然而落。
“切铁如泥,锋利无比。”
夏衍道:“是件很厉害的杀器,至于价值。我不估值凶器。”
“……”赵尘心道,你大爷的你个奸商还挺会装逼的。
夏衍干咳一声,总结道:“这两件东西都是宝贝。短刃削铁如泥,可以用作贴身兵器。这件玉的价值,看你日后遇到那个有关它的秘密。遇不上,它就是一块普通的玉。”
赵尘把东西收回去道:“再打听一事。【青阳城】里,哪里有极寒之物,比如寒髓?”
“极寒之物?”夏衍微一讶异:“怎么,赵主事要寻镇炉的阴材?”
“丹房里用。”
“那可问对人了。”夏衍往椅背上一靠,道:“【青阳城】有此宝物的只有一家,——苏家。”
“苏家?”
“苏家祠堂,供着一件千年玄玉。我早年有幸远远见过一眼,——方方一座玉山,通体墨青色,大夏天里站在三步外,寒气扑脸。府里的老辈子说,那玉心里冻着一块不会化的冰,苏家祖上得到它的时候,就传下这句话。”
“不会化的冰。”
“对,应该是一块千年寒髓。旁人当吉祥话听,我瞧着,八成是真东西。不过那是苏家的祖祠供物,给金山都不换的。赵主事,你这丹房的火,怕是烧不动那块冰。”
赵尘笑了笑,没接话。
第三日,赵尘递帖,拜访苏府。
拜贴上写的是:“寻一味药材。”
苏家如今百事缠身:十万两的罚银、被九棺客上门劫走残图、家主被断掌。
正因为遭这一连变故,颇有家门中落之势,很少有客人登门。
从门房往里,一路的冷清。影壁上的朱漆剥了一角没人补,扫地的仆役见着生人,头压得又低又快。
一座败象初露的宅子。
花厅里坐着两个人,苏鹤年坐在主位。
他瘦了一圈,左手的肘部以下由白布扎着厚厚一大圈,想着应该是找来珍稀药材,在敷养断掌,试图接驳回去。
“赵主事真是稀客。”
“苏家主。”
对面的客座,还坐着一个人。
锦袍玉带,斜倚在椅里,正用一方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手。
苏鹤年抬了抬下巴:“【浮黎城】卫氏镖行的二公子,卫凌云卫公子。卫公子的母亲出自【青阳城】,所以卫公子常驻【青阳城】。”
“赵主事。久仰!”卫凌云搁下帕子,拱手一礼,笑容温温的,是个世家公子该有的分寸。
“卫公子。“赵尘拱手还礼。
两句话,两个礼,谁也没多看谁一眼。
像两个头一回见面的生人。
落座之前,赵尘的目光在卫凌云手边的桌面,停了半息。
一只木匣。
通体乌黑,铜锁断裂,锁鼻上还挂着半截麻绳。
——【九棺客】的匣子。
他当日杀死九棺客后,将八只空匣扔进了急流。
这一只,不知卫家从哪条渠道寻回来的。
九棺客死了不过半月,卫家已经侦查到信息。
比官府还快。
“卫家不简单呐!”赵尘收回目光,端起丫鬟奉上来的茶。
卫凌云已经坐回椅里,自顾自续水,仿佛那匣子只是一件随行的行李。
“苏老爷。晚辈今日冒昧登门,是为求购一件东西。听闻贵府祠堂供着一件【千年玄玉】,内部蕴藏着【寒髓】。晚辈炼丹,缺一味极寒的镇炉之物。若苏老爷肯出让,价钱您开。”
苏鹤年没说话。
他用右手慢慢摩挲着茶盏的边沿,摩挲了很久。
“祖祠之物。”他终于开口,声音又哑又慢:“不卖。”
“价钱好商量。”
“金山也不卖。“苏鹤年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冷:“赵主事,苏家如今是落魄,可还没落魄到卖祖宗的地步。”
说完这句,老人却把脸转向了客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