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公子在前两个月,也问过这块玉。“他慢悠悠地,把这句话摆到了明面上:“问得非常仔细。“
卫凌云执盏的手停了半息。
随即他笑了,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苏老爷说笑。卫某并没有据为已有的能力,只是好奇一问。“
“好奇一问?“苏鹤年哼了一声,不再看他。
寿宴上把苏家切割得干干净净的二公子,如今坐在人家的花厅里,虽然后面有解释,但他并不接受。
“这样吧。难得赵主事登门,我也不好不给面子。”他抬起右手,竖起三根手指。
“三万两起,而且只切割一小块。另加一条:【百草堂】每年苏家炼三炉【融元丹】,专供,不外卖。条件已出,赵主事应允,老夫即给你一块!“
“三万两。”
赵尘有一万两,差着两万,还有那一条:三炉【融元丹】。
这数目开出来,就不是卖货,是送客。
“苏家主太抬举我。撇开三万两的天价,【融元丹】这种入品丹药,我没有这个能力。”
“你没能力,那没办法了。反正条件我已经给出。”
赵尘起身,整了整衣袖:“三万两,把晚辈这条小命卖了也不够。苏家主若是忽然想降价,可是一定要告知赵某。“
他拱手告辞。
走到花厅门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原来是卫凌云跟了上来。
“【百草堂】的丹丸,我在武院亲身服食过。不过,最近才知道出自赵药师之手,失礼了。“他笑意非常温和,赵尘之前从没见过:“【五腑凝形丹】,如今【青阳城】有钱也难买。卫某好奇心重,改日想开开眼。“
“卫公子赏脸,可随时登门。“
“好说。“
卫凌云道:“对了,刚才可留意桌上那物?”
“你是说刚才那个【九棺客】的匣子?”
“赵药师果然慧眼辩认出来。”卫凌云道:“你可知这匣子从何而来?”
赵尘摇了摇头。
“这是有人从【大龟山】那条河里捞出来的。【九棺客】一向匣不离身,而这匣子从河里出现,意味着什么。”
见赵尘不接话,他索性道:“九棺客应该是已经死了,被人杀掉后,将空匣扔进河里。”
“哦。那这样,要禀报给官家和谢府主了,这可是大喜消息。”
“这是必然。我在想,九棺客会不会是在【梭子岭】就被人杀了?那人杀掉他之后,夺走其宝物,再毁尸灭迹!所以后面十多天,九棺客是彻底失踪。”
“有这个可能。”赵尘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杀他的人,肯定是我们当中的人?会是谁呢?”
赵尘轻笑一声,道:“那卫公子推测是谁呢?”
卫凌云打量他一眼,苦恼状:“我这脑子怎么能推测得出来,我还想问下赵药师的意见呢。”
赵尘出了花厅,穿过一道月洞门。
仆役引路,绕着走的是西廊走。——宁可多绕一圈,也不让赵尘从祠堂前头过。
【白雾崖】上那个油滑嘴碎的二世祖,今日在苏鹤年面前,把“素昧谋面“演得栩栩如生。
脾性温和,彬彬有礼,完全是文质彬彬的公子模样。
这种人设,赵尘从没在他身上见过。
反差越大,演技越差。
当然,毫无疑问,眼前这个温和有礼,思维灵活的卫凌云才是真实的。
那个哄着柳景拍着柳景马屁,信口开河的狗腿子卫凌云是伪装的。
同辈之人里,这是头一个,让赵尘觉得“藏着的东西,未必比我少“的。
“有意思。”
这样的对手,才配着和他往上走。
至于【寒髓】,不用着急。
三万两也好,【融元丹】也罢,只是苏鹤年的借口。
他今日把“告知我“三个字留下,往后苏府里每危险一分,那扇门就自己朝他开一分。
败落的世家,最后都会变卖祖宗家产。
他等得起。
当然,也不用等到那种程度。
真卖了,自己这个穷鬼可抢不过别人。
“赵主事。”柜上学徒小声问:“红莲教那位爷的方子,添不添加祛寒的药?“
“他方子上没写的,一样不许添。他要什么,你给什么,多一句都别说。“
学徒愣了愣,没敢多问。
学徒说的是正在大堂坐等的顾行。
【红莲教】巡察使摇着折扇,以抓药为名登上【百草堂】的门。
他的左肩不太利索,抬手的时候,动作比从前慢了半拍。
【废猎寨】里,九棺客那一记【寒髓】透盾入骨,养了这些天也无法祛除。
“赵药师的伤药,很不错。“他隔着柜台,笑得温和:“就是不知,能不能帮我治一治心里的病?“
“顾先生说笑了。【百草堂】的药,治伤不治心。“
“是么。“顾行扇子一收,指向心脏位置:“我这儿,前些日子生出寒意,怎么捂都捂不热。赵主事见多识广,你说说,是怎么回事?“
“秋深了。“赵尘把药包推过去:“顾先生夜里得添衣。“
顾行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摇着扇子离开。
柜上留下二两银子,一钱不多,一钱不少。
正是一副伤药的价。
赵尘把银子收进匣里,把那张递过来的药方展开。
方子是治外伤的,末尾空了半行,添着一行小字:【死楼】的价格是?
墨迹很新。
赵尘把方子凑到灯上,看它蜷成一小团灰。
“赵主事,老周头回信。”
老周头的条子写得歪歪扭扭,话说得却实在:蛇回洞里寻着【五行蛇窝】,二十年份的有把握,弟兄们已经蹲上涧口。特别写了一点,那拨神秘的军士,如今在岩洞一带转。猎户说撞见的回数一天多过一天。
赵尘把条子凑到灯上,再次烧成灰。
城里的宵禁还在继续。
入夜之后,街面上干净如洗,两侧关门闭户。打更的梆子声,一声一声,从街头敲到街尾。白天,茶楼酒肆早没了往日的热闹,说书先生改说了前线军情,说到【天狼军】三个字,满堂鸦雀无声。
【迁城】的话题又热了一轮。
菜市口的老人们蹲在墙根下,一蹲就是半天,议的还是那几句:走,还是不走?走,往哪儿走?
城门官栈那边,每天都有拖家带口南下的。
有钱的雇车,没钱的挑担,娃儿哭,婆娘骂,一路烟尘。
老住户们看着,摇头,叹气。
搬不动的,也只能把门闩再插紧一道。
议论归议论,日子还得过。
粮价涨了两成,药价跟着涨,【百草堂】门口排队抓药的人,比先前只多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