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袋里,那张发黄的当票,隔着布料贴在肋上,来源也是【聚宝当铺】。
“《纫针录》,旧书一册,当银五十两。”
九棺客,又叫蒲同。
蒲同的功法,蒲同的册子,和【青帮】祖辈典出去的地图,在十多年前,从同一座铺子里流散出去。
“聚宝当铺……”赵尘放下茶盏,皱起眉,像是在费劲回想:“可我记得,那当铺已经关闭多年?”
“十几年前就已经倒闭。存在里面的货物,早已经失踪。当初,当票还能兑几件,如今连店铺都不复存在。”
“也就是说:那张【地图】可能混在那批流散出去的死当里,然后不知什么原因一分为二?”
“谁知道呢。”屠横江闭上眼,摆了摆手:“内情只有当年【聚宝当铺】的人清楚。赵主事,不瞒你说。【青帮】保不住钥匙,是我屠横江一辈子的耻辱,也是这段时间我寝食难安的心结。”
他触及心事,不由咬牙切齿:“如有一天,我擒住那大魔头,我定要食其肉剥其皮!”
又谈一会,赵尘始终没有找到任何消息,只好起身告辞。
屠横江竟撑着扶手,亲自送出门口。
廊下帮众肃立,没人敢出声。
临到台阶,屠横江站住了,背对着他,声音压得极低。
“赵主事,地图的事,出了这道门,请烂在肚子里。”
“帮主放心。”
“不是放心不放心的事。问这话的人,不会只有你一个。问的人越多,【青阳城】越乱。上一回的大乱,死的人够多了。”
赵尘站在台阶下,拱了拱手。
出了大街,袖中的手按了按那张当票,面上纹丝不动。
聚宝当铺。
半张残图,和《纫针录》,是一条河里漂出来的两片叶子。
“剩下的一半残图会在谁的手上?苏家?”
【杀虎军】的裴参军,递拜帖进了【青阳武院】。
北边刚吃了败仗,【天狼军】追进了大龟山,城里宵禁,武院门口的岗哨比平日多添了一倍。
军中的人挑这个时候登门,谁也不敢怠慢。
会客的偏厅里,卢燕亲手给他续了茶。
“卢执事,我长话短说。”裴参军开门见山:“贵院的【五腑凝形丹】,近两个月的货,成色比先前齐整得多。一品中阶的丹,颗颗饱满。这手艺,如今【青阳城】里,怕是寻不出第二家。”
“哦?裴参军从哪里见过本院的丹药。”
“这个先搁一边。军中想请这位丹师帮个忙。”他从怀里摸出一枚【杀虎军】的虎头铜牌,推过桌面:“丹资翻倍,另记一份军功。人不必挪窝,丹照炼,可以给予军中职司。”
卢燕没看那枚铜牌。
“容我问一句,军中要【入品丹师】,炼什么?”
“军需丹药。【兽血丹】一类的提气壮力之物。”
“【兽血丹】。”卢燕笑了一下:“据我所知,中阶【兽血丹】并不缺乏,满城丹房都炼得动。何劳参军亲自出面,礼贤下士相请一位入品丹师?”
裴参军不接这话,端起茶,慢慢吹了吹。
“裴参军。”卢燕把茶盏搁下,声音不重:“武院同交货的丹师立过约盟。姓名不外泄,来路不外传。这是彼此的约定,也是人家的身价。你递铜牌也好,递兵符也好,这个口,我开不了。”
“军情紧急。”
“【青阳武院】不会背信弃义。真要雇请炼丹师,可以到州府寻找名师。私下打听丹师姓名这种事,武院不能开这个头。”
话到这个份上,裴参军不再纠缠。
他起身抱拳,笑得依旧和气:“叨扰。卢执事守约如守城,难怪武院的货,从没断过。”
人送出大门,卢燕回到偏厅,独坐了一会儿。
军中要人,名目是军需。
大龟山正打仗,这话挑不出错。
只是对方是怎么知道【五腑凝形丹】的事?
但细细一想,由始至终,武院里似乎也不怎么保密。
裴参军出了武院,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他本就没指望卢燕坦陈相告。军中办事,向来两条腿走路。明面上问,暗地里查。递帖只是表明有此需要,实际军方令谢家早已在暗中调查。
武院收丹的日子,骡车走哪条街、进哪道后门。
密探两日便摸清内情,——【百草堂】的赵尘。
消息到手的那一晚,裴参军在灯下把这三个字写进随军的册子。写完,掀开随身包袱一角,看了一眼里头那卷油布裹着、缺了封皮的丹方残卷。
“终于找到炼制你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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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赵尘听到有【杀虎军】的高级将领拜访,颇是意外。
要知道,他从来没有和【杀虎军】有直接的接触。
“赵主事,堂突拜访,请原谅。”
赵尘一眼认出他,苏家寿宴那位【杀虎军】的裴参军。
“裴参军远道而来,寒舍蓬壁生辉。”
两人一顿的拱礼和闲谈后。
裴参军掏出个油布包:“赵主事,此趟乃军中有事所托,还有样东西。”
油布包层层揭开,是一本缺了封皮的册子,纸页发黄,边角浸着洗不净的暗褐痕迹。
“【玄骨寨】缴获的丹方残卷。”裴参军的手指在册子上按了按:“军中如今缺丹药补给,底下的兄弟拿命换来的东西,总得有点用场。赵主事的丹术,令一向苛刻着称的【青阳武院】都认可。所以,【杀虎军】前来敬请赵主事代炼。”
赵尘翻开一页,只看了两行,指腹就停住了。
【血煞丹】。
以生血为引,炼形于鼎。须取活血,须取温胎。
血尽者面如金纸,胎熟者骨生红纹……
往下几行,写的是火候,再往下,写的是“丹成之色,如新剖之肺”。
字是好字,一笔一画端正极了。
正因字体端正,才更瘆人。——写出这种字的人,得日日守着那口锅,看活人的血在鼎里翻。
其实,在玄骨寨当晚他杀死【青面獠狼】后,搜到一批【血煞丹】。
当时,他让柳依依献给【杀虎军】。
后来一直再无消息。
没想到,【杀虎军】此趟连丹方也拿来,还要他炼制。
他把册子合上:“【血煞丹】是玄骨寨的私货,炼一炉,伤多少条人命,官府文卷里写得清楚。这丹有违天道人伦,我不能接。”
“赵主事放心,我们用的都是死囚或者敌俘,绝对不用无辜之人。”
赵尘摇头道:“裴参军,本人原则,恕难从命。”
裴参军笑了笑:“沙场上的事,赵主事不清楚。这丹丸,能让士兵战力翻倍,能让【杀虎军】保家卫国,杀翻敌人。赵主事,你就说,大夏兵卒的性命是不是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