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卢燕到了。
武院执事的做派,一身利落的深青劲装,身后跟着个小吏,捧着个包袱。
她在前堂落了座,微笑道:赵主事,今天一早,有没有听到【百草门】门口的喜鹊叫?
“……”
赵尘微一觉吟,道:“莫非赵主事送来令人高兴的消息?”
“银两!你说令人高兴不?”
她将包袱摊开,是一沓厚厚的银票。
“我是给你送酬劳来的,一共三笔。”
第一笔,【獠猪精】的分成。那畜生的尸身运到州府,兵部和府衙抢着要,加上【兽核】,最后卖了一万二千两。【白雾崖】一役,武院按例分账,你随队首功,分你四千。
第二笔,试炼小队随队药师的辛苦费,酬劳一千。
第三笔。卢燕顿了顿,这两个月,兽血丹、五腑凝形丹,武院的交割从没断过,质量比从前王药师在时还要齐整。除开之前的丹药交易,还有一笔是开炉的辛苦费,一千。
三笔加在一起,六千两。
卢燕看着他把银票收好,语气淡淡的:连上你原先的积蓄,赵主事如今名下,也该是大土豪了。【青阳城】这个岁数的,数不出第二个。
托武院和卢执事的关照。
是你自己舍得命。卢燕站起身,理了理袖口:武院的丹药交割照旧。还有件事提前知会你。州府的【擂台大比】,已经逐渐开始筹备了,各家都在上报名额。精英队伍的名单,只要达到要求,都会前去。我和岳副院长商议一下,你若有意的话,也可以给你一个名额。
他几乎是没有丝毫犹豫,回绝道:我修为浅薄,怕是够不上。
够不够得上,州府说了算。卢燕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北边听说不太平,报名的事和擂台大比可能有变故。这几个月,把境界往上顶一顶,对你有好处。若是真的到了州府,你的丹药固然可以安身立命,但也会招至危险,你要让那些拥有不轨意图的人忌惮你的本事。这一点,你自己掂量。
人走了,赵尘把那沓银票在手里掂了掂。
六千两。
再加上之前积蓄,如卢燕所推测,差不多一万两!
“发了!”
他十九岁,头一回摸到是什么手感。
——沉,不是票子沉,是底气沉。
如今他可以有底气说一句,家里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为一顿三餐和住处忧心忡忡了。
随着【杀虎军】连续败仗的消息被确认,【青阳城】进入混乱失序的日子,到处都不安静。
【百草堂】被上门闹事。
七八条汉子横着膀子进来,为首的往柜台上一拍,震得算盘跳起来。
赵药师呢?叫他出来给个说法!
护院拦了一步,两边就推搡起来。
药簸箕掀了两只,药材撒了一地,几个小学徒吓得缩在柜后不敢吭声。
为首那汉子一巴掌把护院推了个趔趄,扯着嗓子叫:【青帮】兄弟的命不是命?所有人都把脑袋拴在裤袋里,一起去剿杀大魔头。事情完结了,凭什么你领几千两赏金,我兄弟现在还躺在床上没人理!
李雨萱从后堂出来,脸沉得能滴水:去报官差。
赵尘摆了摆手,按住他的手腕:没事,让我先了解情况。
他上前询问一番,才知道【青帮】登门闹事的原因。
——出在上次进山搜查大魔头的事上。
【九棺客】突袭【青帮】总舵,不仅抢走【古钥】,还连杀十余个青帮弟子。
进山围剿,【青帮】又折了不少。
帮主屠横江也受了重伤,肋骨到今天还缠着厚布。
这条血债,没处讨。
后续,因为【九棺客】人间消失,等不起。
官府只好结束整个【擒魔令】,谴散各人。
赏金没有,抚恤没有,连句官面的交代都没有。
死了白死,伤了白伤。
伤重的修炼者,到今天还有一半起不了床,伤药一副一副从【百草堂】抓,药钱一文没少收。
偏偏这几日,城里又在传,说【百草堂】的赵主事随队剿魔立了大功,武院登门,一送就是几千两的赏银。
这口气,谁咽得下?
官府的门,不敢拍。
武院的脸,不敢撕。
挑来挑去,只有【百草堂】这扇门,——软弱可欺。
赵尘转身入柜台,取了一张名帖。
这样吧,我亲自去见一趟屠帮主解释。
前堂一片死寂,连闹事的都愣了。
“这位赵主事自己送上门去?”
【青帮】堂口两边廊下站满了人,赵尘一到,眼睛齐刷刷压过来。
大伙都在等着看热闹。
大堂正中,屠横江坐着。
这位青帮帮主,往日声如洪钟。
如今半倚在太师椅里,肋上缠着厚布,脸色蜡黄,说话先喘半口。
赵主事。他抬了抬眼皮:是我属下不懂事,擅自去打扰你了。
话说得是“属下不懂事”,但语气淡漠,却是表明他的默认下属所为。
显然心里也有不甘。
屠帮主。赵尘把药箱放在桌上,缓缓道:“我想解释一下,本人所谓获得官家数千两赏银的事子乌虚有,是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在散布谣言。这一点,你可去向府主或者通过其它人打听。如有一句虚语,可向我追究。”
第二,【青帮】的兄弟是为逮捕魔头而受的伤,现今没有得到医治,于情于理,皆难以令人理解。所以,凡是【青帮】因此次行动而受伤的兄弟,我个人可以补贴一半药费。这个确实抱歉,是因为本人能力有限。无法照顾太多。
……一番的解释后。
【青帮】帮众也接受了,因为他们知道,这事本来和【百草堂】无关。
是官府做的操蛋,只是他们不敢惹官府。
堂上一静。
赵尘之所以这么做,倒不是怕【青帮】,或者怕屠横江。
而是前世他有过这种经历,自己是个小打工的,因为出了工伤,但老板孰视无睹。
到头来,自己不仅身体受伤,还得自己出钱治疗,期间更是无法工作挣钱。
他深知底层百姓那种求助无门的绝望。
都听见了?屠横江忽然提高了声音,喘着气,一字一顿:赵主事亲自登门,送药,赔话,办事得体有理,条条都人情十足。比你们这帮动不动就受人唆使的粗汉,有脑子得多!
他撑着扶手站起来,几步走到堂下,一脚把领头闹事那汉子踹翻在地。
是哪条规矩教你,去人家药铺撒野?他喘着,声音却狠:此番造成【百草堂】的损失,青帮照价三倍赔!再有下回,不用赵主事开口,我亲手卸了你的胳膊!
那汉子抱头跪地,满堂帮众噤若寒蝉。
屠横江喘匀了气,朝赵尘拱了拱手:赵主事,对不住。
屠帮主痛快。赵尘还了一礼,道:我还是先替帮主看一眼伤势。
屠横江也不矫情:“有劳药师。”
一番换药、包扎后,赵尘道:“伤筋动骨一百天,赵帮主,你这骨折,需要休养一段时间。”
赵尘转身要走,又停住:还有一桩私事,想请教帮主。
请说。
【九棺客】从你手里夺走的青铜古钥,除此之处,他身上还有从苏家得到的半张残图。赵尘的声音不高:他后面必然追寻另一半残图的下落。据说这古钥和地图都是源自【青帮】,请问一句:帮主应该知道另外半图在何处吧?
堂上的空气,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赵主事要继续追捕【九棺客】?”
“嗯。有这个的意向。”
屠横江眯起眼,盯着他看了足足十息。
赵主事好鼻子。他慢慢坐回椅子里:这满青阳城,能从我身上掏情报的,你是头一个。
不敢。
那半张残图……屠横江摸了摸肋上的布,忽然惨笑了一声:不瞒你,我也只是小时候听老帮主醉后念叨过一回。祖辈传下来的规矩,说那半张图,青帮压不住,早年就典出去了。
典给了谁?
州府,聚宝当铺。
赵尘端着茶的手,稳稳地,没有动。
袖袋里,那张发黄的当票,隔着布料贴在肋上,来源也是【聚宝当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