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典阁】三楼,拍卖会在即。
整条楼梯铺了暗红毡毯,两侧屏风隔出一间间雅室。
不时有赴会的贵宾往楼上走。
有的是戴了面具,遮掩面目。
有的则是大大方方以本来面目示人。
赵尘自然不好本相出现,内层穿着【蛇蜕衣饰】,戴着一张人皮面具。
外面看,就是一个【炼筋内境】中阶的低层修炼者。
除非是【丹田境】,否则根本看不出他一丝面目。
请帖递上去,迎他的还是那名曼妙侍女。
“公子好。“她屈膝一礼,声音轻柔:“掌柜的交代过,你是本阁的贵宾,给您留了最好的雅间。请随我来。“
请柬上有编号,能认出赵尘,并不奇怪。
但这掌柜怎么回事?
“看上我了?慢着,掌柜男的女的?”
女的还好,说得通。
男的那就棘手,我可不好这味口。
一个【筋骨境】的修炼者,花320两买了卷防御技,凭什么值得【武典阁】掌柜的另眼相看?如此高规格的拍卖会,提前为他留好包厢?
“夏衍的面子?”
如果是夏衍的面子,那夏衍不简单了。
【武典阁】可是青阳城修炼圈子头号店铺,单里面的货品价值至少也数十万。
夏衍不过是黑市一个小摊档而已。
那夏衍就是微服私访,扮猪吃老虎的大土豪。
赵尘面上不动声色,低声道了声谢,跟着侍女进了雅间。
雅间布置简洁优雅,茶几上摆着一壶热茶、四样细点。
有个窗口正对外面拍卖台,能看清台上物品,又保障了隐私。
他【精神力】悄然铺开,隔着屏风扫过全场。
左边雅间里客人,气息厚重老辣,——苏鹤年?
右边雅间的客人,气血澎湃如潮,间杂着码头汉子特有的粗粝呼吸。
——青帮帮主,屠横江。
有了【精神力】辅助之后,隔墙窥物,变得相当简单。
【青阳城】两大势力的头号人物都到场了。
这【拍卖会】脸面不小啊。
引起赵尘注意的还有一个人。
角落里最不起眼的一间雅室,对方的气息收敛得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
赵尘的精神力扫过那扇门时,那道气息毫无反应,可他后背的汗毛却立了一瞬。
高手。
而且是习惯了藏身暗处的高手。
除此之外,拍卖场的梁上、帘后,还藏着几道气机。
应该是布置的护院。
敢在【青阳城】开这种认号不认人的拍场,【武典阁】的底子,自然不一般。
赵尘端起茶盏,安心做一个看客。
前三件拍品都是暖场。
两味成色的老药材、一瓶丹丸,拍师是个白净胖子,嗓音清亮,三言两语就把场子烘热了。
竞价不温不火,他一次牌都没举,只默默记着各家号牌、听着各家的声音。
第四件拍品上来时,他放下了茶盏。
拍师掀开匣盖,里面静静躺着一卷泛黄的绢册,封皮上四个字:
【风影随行】。
“身法武籍,全本一卷。“拍师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筋骨境可修,一路往上,内腑、丹田,皆可承习。“
场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身随风走,影逐人行。短距横移,练到大成,间不容发之际,可挪出半尺。“拍师竖起一根手指:“诸位都是行家,某不多言——高手相争,半尺,就是一条命。“
半尺。
赵尘眼前浮现白小夜那快得只剩一道光的三击,他的眼睛跟得上,他的【磐裂】也接得住余波,唯独脚下慢了一线。
就这一线,他被拍倒,吐出一口血。
这本身法,像天生就是来补他的短板。
“起拍,二百两。“
场子静了一瞬。
200两买一卷【筋骨境】起步的身法,不算贵。
然而竞价的牌子稀稀拉拉,远没有前三件药材热络。
赵尘冷眼旁观,心里明白缘故。
【青阳城】修炼土壤贫乏,明面上的【内腑境】屈指可数。
【丹田境】更是凤毛麟角。
再高的成长性,自己练不到,也是白搭。
何况这身法以快着称,初练最容易受伤,进境又慢,吃悟性。
贫穷的散修耗不起,有家底的又达不到【筋骨境】的底子。
“二百两。“角落里有人举了第一牌。
“三百五。“
“五百。“
加价的声音零零落落,但每次叫价,提升都挺大的。
赵尘一直没动。
“六百五。“
直到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斜对面的雅间里传出来,场中才安静了些。
那是个外乡打扮的刀客,半边脸有旧疤,抱刀坐在屏风后,举牌的动作懒洋洋的。
赵尘举牌:“七百。“
刀客的目光隔着屏风投过来,在他的雅间上停了一息,再次举牌:“七百五。“
赵尘原备了两千两的额度,此刻反而不急了。
对方的路数是试——试他的底,试他有多想要。
他若是一上来就猛抬,反倒坐实了志在必得,平白被人牵着走。
拍卖师唱了第一声。
“七百五一次。“
刀客端起茶,慢悠悠地吹。
“七百五两次。“
就在唱第二声的尾音,赵尘的牌子不疾不徐地举了起来。
“八百。“
声音不高,却稳。
刀客吹茶的动作停了半拍,抬眼看向他那间雅室。
赵尘端坐不动,既不回避,也不咄咄逼人,像只是随口报了个数。
八百两,对一本【筋骨境】身法来说,已经顶到了【青阳城】行情的嗓子眼。
再往上加,就是为“练不到的丹田境“付冤枉钱。
刀客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声,把茶盏搁下,没再举牌。
“八百两,——成交!“
落槌声清脆。
赵尘悬着的那口气,悄无声息地落了回去,后背不知何时已沁出一层薄汗。
他原以为要狠狠出一次血,没想到八百两就拿了下来。
值。
太值了。
交割在帘后进行,他压着嗓子,银票推过去,绢册接过来,当场验了封签火漆。
………………
第五件拍品上场时,场中的气氛陡然一变。
圆台上铺了一层红绸,锦盒被两名伙计合力抬上来,拍师亲手揭盒。
盒盖掀开的刹那,赵尘精神力微微一滞。
锦盒里躺着一小块暗红色的晶状物,鸽蛋大小,色泽温润得像凝固的血,隐隐有一缕极淡的火气从晶体内透出来,
隔着丈许,他都能感到那股热意。
血胎!
“诸位,【血湖】刚闭,这是流出的第一批东西。功用,我就不多嘴——炼越境死战的【血煞丹】,它是君药;嵌进丹炉,它是生生不息的地火源。懂的,自然懂。“
场中嗡地一声炸开了。
“真是血胎?血湖里出来的?“
“听说血湖底那东西,跟传说里的天胎还有渊源……“
“噤声!不要命了!“
赵尘坐在屏风后,对这东西的出现,颇是意外。
他丹院药圃的阴凉地下,埋着一整块。
钱万通舍命带出来的那一枚,比台上这块大了几倍。
台上这一小块的成交价,就是他怀里那枚巨宝的标尺。
标尺越贵,他埋在地下的东西就越值钱,也越催命。
“起拍,八百两。“
这一次,牌子再没有半点犹豫。
“一千五!“
“一千八!“
“两千四!“
【水槽帮】的人举了,【苏家】的人举了,几个面生的外来武者轮番举牌,价格像被火顶着往上窜。
赵尘看见右首雅间里屠横江的身子往前倾了倾,又懒洋洋地靠了回去。
“两千八——“
全场的目光聚到角落里。
那间门户紧闭、一直未曾出声的雅室里,终于伸出一只手,举牌。
“三千两。“
声音平淡,听不出年纪,听不出情绪。
三千两,买鸽蛋大的一块血胎。
满场一静。
拍师连唱三声,再无人加价,落槌。
从头到尾,没有人看清那间雅室里坐着的是谁。
锦盒送进去,银票换出来,门户重新合上,那块石头一样的气息,再没透出过半分。
赵尘把手从膝上收回来,放在袖中。
一次牌,他都没有举。
越贵,他越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自己手里有一整块。
最后一件拍品上场时,连灯烛都仿佛亮了几分。
托盘上是半枚锈迹斑驳的青铜钥,钥首铸着一只独角吞兽,纹路古拙。
“压轴之物。“拍师的语气郑重起来:“青铜古钥1枚。据闻,此钥开启一座古修遗府,原图上所绘之路,横穿青阳与浮黎之间——黑泥泽。可惜的是,原图已经失踪。“
【黑泥泽】!
赵尘眸光一凝。
【百草堂】货运队去【浮黎城】,黑泥泽是必经的死地。
“我说明在先,“拍师笑道:“东西真真假假,传闻归传闻,诸位自己掌握好价钱。起拍,三千两。“
“五千。“
叫价的是右边声如洪钟的屠横江,一开口就把价砸上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