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尘没有惊动对方。
接下来的两天,他出门前必换路线,连绕三条巷子,有时从后门出,有时从前堂走。
挑夫换了两拨,始终没摸到他的行止规律。
动手是下策,惊蛇更是蠢事。
他要的是【红莲教】摸不清、看不透,自己却能安安静静地把丹炼了、把蛇血取了。
孙先生再次上门。
“——死楼。红莲教的人追查到【死楼】!“孙先生道:“我们情报,传回的消息。红莲教想巡着【死楼】,追查后面的雇主。”
他心底也是惊叹:不想到赵药师神不知鬼不教,竟然能联络到【死楼】这种杀手组织!
“【死楼】偶尔在浮黎城出没。【浮黎城】码头大、又是州府,南来北往的人杂,杀手掮客爱在那种大地方落脚。但从来没有在【青阳城】出现过,所以【红莲教】拼了命,也追查不出任何的线索。“
“【红莲教】也只是在一堆有嫌疑的对象里猜测。”
得到杀手来自【死楼】,他如释重负。
查是不可能查得出来,只能靠猜,自己矢口否认,对方就无可奈何。
………………
拍卖会前一天,赵尘回了趟家。
他先在街口称了两斤他娘亲爱吃的茯苓糕,又在布庄挑了块素色细布,给赵灵买了一刀新纸,碎银塞了一包。
院门虚掩着,苏婉清正在院里晒药材。
见他进来,拍着手上的灰迎上来,上上下下打量他。
“瘦了。一天到晚守着那个炉子,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娘,我结实着呢。“赵尘把东西递给她,扶她在竹椅上坐下。
苏婉清嘴上数落,手却利落地给他倒水,又追进厨房要给他炖鸡。
赵尘拦不住,只好由她。
赵灵从里屋冲出来,十二岁的丫头梳着两条小辫,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书院里的事,说先生夸她字写得好,说隔壁阿姐绣了新帕子。
赵尘听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从袖里摸出碎银塞给她:“纸笔墨砚缺了就买,别舍不得。“
“尘儿,你如今有出息,娘亲高兴。只是……安稳日子来得不容易。青阳城各种大人物,万事别逞强。“
他娘亲的声音低下去。
“当年你爹就是觉得自己拳头硬,什么场都敢上,擂台上去了,就没下来。“
赵尘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父亲打擂而亡的事,他从小听到大,但不知道详情,也不敢问细问。
他看着母亲鬓边新添的几根白发,到了嘴边的问题又咽了回去。
“娘亲,我省得。“他给母亲夹了块肉:“不逞强。“
苏婉清点点头,抹了抹眼角,重新笑起来,往他碗里堆菜。
吃过饭,他揣着银子去了苏家当铺。
当年借了五十两,这七、八年来一直在还息,这几年才还到本金。
债还剩最后三十七两,他一次结清。
柜台后的小管事接过银子,戥子称了两遍,皮笑肉不笑地把借据勾销:“赵大药师如今是【百草堂】的红人,出手就是不一样。这点银子,搁以前,怕是得还个好几年吧?“
赵尘接过勾销的借据,没接话,转身离开。
跟这种人争口舌,没意义。
他一个深呼吸,这个穿越以来就压在全家头顶的包袱,算是清除了。
刚出当铺门,就听见苏家门前人声喧腾,几个仆役进进出出,往一辆大马车上搬东西——红毯、屏风、食盒、包裹在锦缎里的器物,气派十足。
“这是做什么?“他随口问门口的伙计。
“哟,您还不知道?“伙计压低声音,一脸与有荣焉,“我家老东家,苏鹤年苏老爷子,亲手将【回春堂】盘下来!以后,【回春堂】就是我们苏家的了!现今,把这里家具往回春堂那里搬呢!“
“【回春堂】被苏家蚕食了?”
自己辛辛苦苦干掉钱万通,竟然让苏家摘了果实!
赵尘从来没想到过结局会如此,没再多问。
………………
也是这几天,丹院与前堂之间,起了些不易察觉的变化。
头一桩,是李雨萱查账时翻到了药库的出账,14味珍贵药材被提,提走者签名是【赵尘】。
这样珍贵的药材,多半是炼制丹药所用,相当正常。
但是,以【百草堂】目前的炼丹水平,王玲珑又不在,不可能需要如此高阶的药材。
因为没能力炼作。
她一细查,果然丹药库房这边并没有药材入库或者丹药入库的纪录。
也就是说,这批药材被中饱私囊。
她恼火顿烧,我爹和百草堂视你为自己人,给你大权,你竟然当蛀虫!
当即找周账房再确查一遍,周账房却道:“这是赵尘私人所购,并且已支付银两。”
他拿出账本,将入帐那笔180两的数目指给李雨萱看。
李雨萱这才怒气稍松。
“据惯例,药铺的员工能优先购买本店的药材,只需付相应的价钱即可。赵主事一向公私分明,不会乱了规矩。”
“他作为主事,职位虽不低。但年薪就一百两,哪来这么多私房银子!180两的药材,说买就买?”
她又想起父亲不在时,铺子里那笔语焉不详的千两支出,账目做得滴水不漏,可越是滴水不漏,越让人怀疑。
孙先生是老人,赵尘是父亲生前看重的人。
这两个人一个管账、一个管炼丹院,关起门来在做什么,她这个东家,竟一无所知。
她来到前堂,在赵尘前款款坐下,话出口已经带了三分寒气。
“赵主事,好阔绰。“她把支单的事淡淡提起,语气听不出喜怒:“180两的药材,说买就买了。药师的私房钱,倒比药铺的公账还厚。“
赵尘听出她话里的味道。
“那批药材是我自己私银买的。与公账无关,孙先生和周先生可以作证。“
“私银?“李雨萱看着他,“赵主事的私银,倒来得容易。“
这话已经有些重了。
赵尘沉默了一息,没有解释。
他怎么解释?说这钱是武院炼丹的报酬、为【百草堂】炼丹的额外酬劳?
“李掌柜若觉得账目有问题,“他只说了这一句:“可以随时查。“
李雨萱盯着他,他神色坦然,不躲不闪,却也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她忽然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不必了。“她冷着脸转身:“我只是提醒赵药师,你是我爹的关门弟子,他对你信任有加,希望你别辜负他!“
第二桩,是药材涨价后的经营之争。
血湖一役,流民入城,粮药齐涨。
前堂议事时,李雨萱主张收紧出货、顺势抬价,【百草堂】是城里独此一家大药铺。
“现今【时疫丸】人人争抢,供不应求,正是赚银子的时候。”
赵尘投了反对票。
“【时疫丸】是救命的药,抬价失人心。“
“平价放量,先稳住城里的局面;珍稀药材反而该囤住,市面越乱,高阶药材越金贵,留着日后炼高阶丹用。“
这话本是正理。
李雨萱却当场沉了脸。
“铺子里的生意,何时轮到炼丹房拿主意了?“她把账册往桌上一搁,声音发脆:“我是东家,还是你是东家?“
满堂人员鸦雀无声。
孙先生连忙出来打圆场,说两边的道理都对,平价归平价,珍稀药材也确实该囤,不妨折中。
李雨萱没再说什么,可看向孙先生和赵尘的眼神,更冷了几分。
在她看来,这一老一小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早就商量好了,合伙把她这个年轻女东家架空。
第三桩,是她亲临丹院“查药“。
王玲珑走后,丹院锁柜里留着一批珍稀药材。
她带了两个伙计,一样一样点验,问来历、问去向、问现存。
赵尘陪在一旁,笔笔有账,味味有出处。
哪味药是王玲珑留下的,哪味是他自己采的,哪味进了哪炉丹、丹去了哪里,账册翻得清清楚楚。
他态度不卑不亢,礼数周全,却始终隔着一层,客气得像在招待一个外人。
李雨萱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正是这种滴水不漏,让她心里那股说不清的别扭越发浓重。
查完药,她走到丹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炉火的光映着那个清瘦笔直的背影。
她忽然发现,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师兄、铺子里的首席药师,身上像蒙着一层薄薄的东西。
她看不透。
从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会恭恭敬敬地喊她一声“师妹“。
如今他喊她“李掌柜“,每一个字都规矩,每一个字都疏远。
李雨萱站在廊下,隔阂这种东西,起头时细得像发丝。
可一旦生了根,再想消灭,就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