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内，东面角落点了一盏小油灯，刚够照亮侧跟立着的木板。
木板是他旧料堆里捡回来的，一寸厚的老槐木，面上用墨画了一个人形轮廓。
咽喉，眼眶，手腕三处穴位，各画了一个铜钱大的墨圈。
他取出三枚【飞翼刺】，扣在指间。
刺身乌黑，三寸长，尾端缠了细麻布防滑。
这副【飞翼刺】跟了他小半年，刺尖磨得发亮。
倒出一颗中阶兽血丹，塞进嘴里。
药力化开，一股热流从胃脘往四肢漫开。
【暗刺】这一式耗的不是力气，是目力，是脑子。
但连续弹射，对指缝筋腱的负荷大，没有药力撑着，练到后面手指会失去知觉。
食指和中指夹住第一枚飞刺，刺尖朝前。
去！
【飞翼刺】破空，钉在人像咽喉穴正中，入木三分。
单射向来不是问题。
他练习【指缝弹】小半年，单弹的准头早已磨透，弹无虚发。
真正的难关在最后的三连射。
【指缝弹】一式，出手三连齐发。
三枚飞翼刺在电光火石间爆射而出，第一枚诱敌、第二枚追命、第三枚补漏。
三刺要在眨眼间出手，间隔不过一瞬，每一枚都必须精准而力量充沛，失败一枚便不成其为“指缝弹”。
第一枚中了，第二、三枚则是钉在墨圈的外部。
他重新扣好三枚【飞翼刺】，吸一口气。
三连射。
第一枚飞出，钉中咽喉穴正中。
第二枚紧跟着脱手，却偏了半寸，擦着墨圈边缘扎进去。
第三枚更偏，扎在墨圈外头。
又失败。
第一枚百分百成功，第二、第三则往往差一些。
他走过去拔下【飞翼刺】，回到三尺线前，再来。
第三组三连射。第一枚中，第二枚偏，第三枚脱靶。
第四组：第一枚中，第二枚擦边，第三枚飞偏了半寸。
一组接一组，三个穴位轮着来。
三十组三连射过去，第一枚的命中率仍是百分一百，第二枚勉强四成，第三枚连三成都不到。
他虽然是【筋骨境】，但如此大的练习强度，他的指掌也受不住，中食两指发胀生疼。
赵尘停了下来喘气，标耙上密密麻麻的刺孔。
不对。
——这三十余组的【指缝弹】，他使用的眼睛和手劲。
第一枚射出时，眼睛还能盯着耙标，手指也稳。
第二枚第三枚，眼睛跟不上【飞刺】速度，手指劲力也跟不上【飞刺】的施发速度，眼睛、手指、飞刺之间断了连接。飞刺破空，没有了轨迹的控制，全靠运气蒙了。
32点精神力实实在在摆在识海里。
但他却调遣不出来。
以前炼丹看火候，全靠眼睛死盯、手指死贴炉壁，从而判断温度。
精神力就摆在那儿，空空荡荡，他不知道怎么把它引出来、铺出去，只能凭感觉猜，猜对了是运气，猜错了就糊。
赵尘重新取出三枚【飞翼刺】，闭上眼，把识海里那口精神力贯注于眼睛。
同时，分出另一股意念，从心神转至指间的【飞翼刺】。
陡然一睁，眼神熠熠生辉。
他默默冥想，【精神力】缓缓寄附于视线，视线电射而出，直向远处的【标耙】。
墨圈的边缘、木纹的走向、刺尖该落的那一点，瞬间进入他的脑海。
眼还是那双眼，手还是那双手，可眼和手之间各多一条“线”。
双“线”互相召唤，感知到彼此。
三枚黑点划破空气！
第一枚飞出，钉中咽喉穴正中。
第二枚紧跟着脱手，他不用眼睛去追，精神力已经钉住了第二枚的轨迹——偏左半分。他指尖微微一收，第二枚钉入咽喉穴正中。
第三枚脱手的瞬间，精神力再铺一次，轨迹清清楚楚，钉入咽喉穴正中。
三枚【飞翼刺】，在木板上排成一条直线，入木深浅一致。
赵尘心里一跳。
成了！
原来第二枚、第三枚练不准，不是手笨，不是练得少，是少了【精神力辅助】这一层。
单射能靠苦练磨透，可三连射须臾间连发，眼追不上手，唯有精神力能钉准每一枚的轨迹，把眼和手缝在一起。
一组接一组。
每一组三连射出手，第二枚第三枚的轨迹都比上一组清楚一分。
十组，第二枚命中率七成，第三枚五成。
二十组，第二枚九成，第三枚八成。
三十组以后，三枚齐中，咽喉、眼眶、手腕，几乎弹不虚发。
进步快得像捅破了一层窗户纸。
连续三十组的【精神力辅助】，识海微微发涩，太阳穴发胀。
但他没停，把三枚【飞翼刺】扣到最熟悉的食指和中指之间。
第一枚，正中咽喉。
第二枚离手的一刹那，全部轨迹皆现在他脑海。
飞翼刺划出的弧线，清清楚楚印在他感知里，像一条发亮的细线，从指梢一直延伸到木板咽喉穴的正中央。
钉入，正中耙心。
第三枚，同样如是，没入耙心，力度入木三分。
三枚飞翼刺，在木板上排成三角形，入木深浅一致，间距分毫不差。
面板跳出来。
暗刺·指缝弹：91/100 → 100/100（圆满）。
苦练小半年，终于圆满！
……
院外夜风一吹，他回到案前坐下，将刚才那套门道在捋了一遍。
【精神力辅助】的法门，他今晚算是摸到了一个大概轮廓。
识海里那口精神力，以前是死的，摆在那里动不了。
可死在哪里？不是死在量上，是死在出路上。
他细细回想方才三连射出手的那一瞬。
飞翼刺夹在指间时，他分明感到精神力分成了两股。
一股落在手指端的【飞翼刺】。
因为肢体接触，精神力自然传递至【飞翼刺】，延伸的难度不大。
难的是另一股。
第二枚、第三枚脱手之后，【飞翼刺】脱离了他肢体，精神力怎么落到隔空有标耙上？
是视线！
眼睛的“视线”落到远处的【标耙】，有一丝的精神力伴随视线，接触到【标耙】。
视线出自【眼神】，它是身体的延伸。
当然，眼“神”，眼里必须要有“神”，提前贯注精神力【眼内】，如同蓄水的水井。
在这里，【神】是实体，而不是虚无的目光。
【神】要远出，得有个依凭。
【神】不能脱离“人”的范围，可它若附视线往外走，便有了径。
这就叫【寄视】。
当视线飞出，“神”寄附一丝在视线内。
虽则它不像寄附于肢体那样的扎实，只有一丝丝，微弱得可怜，甚至随时会中断消散，但存在就是存在。
方才的三连射，第二枚、第三枚能钉住轨迹，靠的就是【神】顺着视线落到隔空的标耙。
两缕精神力，一缕在指中的【利刺】，一缕在目至的【标耙】，一实一虚。
当视线的【神】接触【标耙】，立即召唤【利刺】的【神】，两者合一，从而百发百中！
——这就是【精神力辅助】！
之前所谓的那些精神力，是自我感觉，根本是不存在。
【寄视】这一着，他刚摸到边，难处立刻显了出来。
【寄视】的“神”太微弱，就如丝线那微细小一根，随时断开，消散不见。距离稍远，尤为脆弱。
【寄视】要练到稳定，要让虚径不散，眼神的“神”必须充实雄厚。
眼睛不能乱眨，神不能乱走，目光一松，精神力就跟着散。
这比练指劲难得多。
他把这个道理在脑子里梳理一遍，才慢慢确定。
“原来不是我精神力不够厚，而是我从来没有正确使用它。”
他的32点精神力，从来没有凝聚过，也没有正确运用过。
其实，他摸索的只是一些皮毛。
精神力日常存储于【识海】，要想往外延伸，对外只有两个天然的门户：眼神和心神。
除非有一天，凝练出【神识】。
否则，除了这两个门户，则没有其它的离体路径。
就像他精神力提升到32点，耳力大增。
稍一倾听，能听到院外五十丈的动静。
他一直以为这是精神力延伸出去感应到的。
实际上，是精神力强了，耳力跟着强的缘故。
他的精神力从来没有真正延伸出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