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浆四溅。
两台重达三十二吨的履带式挖掘机，正挥舞着寒光闪闪的钢爪，在刺鼻的恶臭中，发疯般，撕扯着江堤下方的湿地。
黄浊的泥水不断从斗齿间滑落，砸在岸边，激起阵阵污秽的水花。
周围拉着五百米长的警戒线。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特警荷枪实弹，背对着江面，将闻讯赶来的几批所谓“企业安保人员”死死挡在外围。
“当！！”
一声刺耳至极的金属撞击声，骤然穿透了发动机的轰鸣！
挖掘机庞大的车身猛地一震，履带空转，黑烟滚滚。
“停！快停手！挖到硬茬了！！”
前排指挥的技术专家摘下防毒面具，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挥舞着红旗扯着嗓子大喊。
秦正踩着及膝深的淤泥，大步走了过去。
他脚下的黑色战术靴早已被油污浸透，但每一步踩在泥泞里，都沉稳得像是在丈量刑场。
大壮拎着两把铁锹跳下深坑，几铲子下去，清开了覆盖在表层的沙石。
手电筒雪亮的光柱打下去。
深坑底部。
露出来的不是生锈的铁皮管，也不是廉价的波纹塑料管。
而是一根直径足有一米八、外层包裹着高分子环氧防腐涂层、甚至接口处全是用耐酸钛合金法兰死死锁紧的……
超级巨管！
管身上，赫然印着军工级的抗压标号。
“我操……”
大壮趴在管子上方，用手里的工兵铲狠狠敲了敲管壁，发出如同重型装甲般的浑厚回响。
“老板，这手笔太他娘的大了！”
大壮瞪直了眼珠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钛合金法兰！双层特种防腐！这哪是排污管啊？这配置拿去修潜水艇的耐压壳都够格了！”
“光是这一米长的造价，没个万儿八千的下不来！”
“这沿江铺了多长？至少得砸几个亿吧？”
“几个亿算什么？”
秦正跳下两米深的基坑，伸手抚摸着那根依然散发着微热的高科技管道。
管道内部，正传来沉闷而湍急的液体轰鸣声，像是一条被深埋在九幽地底的恶龙，在贪婪地吞吐着剧毒的涎水。
“跟他们一年省下来的几十亿治污成本比起来，这点基建费，不过是九牛一毛。”
秦正眼神如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嘲弄：
“舍得花几千万埋暗管，舍不得花几万块开净化机。”
“老K！”
秦正反手按住耳麦。
“在呢，峰哥！”耳麦里传来老K飞速敲击键盘的声音，伴随着一阵阵低频的雷达脉冲扫描声。
“地质雷达把这条线给我咬死了！”
秦正的声音没有半点温度：
“我倒要看看，江海省哪尊财神爷的肚量这么大，能拉出这么粗的一根黑肠子！”
“妥了！”
老K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近乎病态的亢奋：
“微波三维透视成像已经全部同步到你的终端上了！”
“这根管子在地下埋了整整八米深，完全避开了市政所有的供排水管网，甚至在三个环保监测国控点的取样探头下方，还专门加装了铅板屏蔽层！”
“它顺着江堤往上游爬了整整十二公里，穿过两座荒山、三个村庄。”
老K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森然：
“峰哥，源头锁定了！”
“不是什么小作坊。”
“是咱们江海省赫赫有名的纳税龙头、省属混合所有制改革标杆企业——”
“——盛龙化工集团！！”
盛龙化工！
听到这四个字，站在坑边的几名年轻技术员，脸色刷的一下全白了。
盛龙化工是什么概念？
江海省民营经济的半边天！
市值千亿，旗下拥有三家上市公司，员工三万余人！
其董事长赵天成，更是江海省总商会会长，连续两届的省人大代表，每年省委开经济工作会议，他都是坐在前两排给全省民营企业家作报告的代表人物！
在江海省，甚至有一句流传甚广的顺口溜：
江海晴不晴，先问赵天成。
“盛龙化工……”
萧雨站在坑边，翻看着刚刚调出的工商穿透图，手指有些发抖：
“书记，盛龙化工的第二大股东，是省国资委下属的产业引导基金，占股百分之二十五。”
“而且……赵天成的亲弟弟赵天明，正是省生态环境厅主管执法总队的副厅长！”
“前两任下去查盛龙的调查组，连大门都没进去，带队的干部就因为‘生活作风问题’被人匿名举报，最后全被调离了实权岗位。”
关系网盘根错节。
黑金链直通省府。
不仅有免死金牌，连执法的刀把子都在人家亲弟弟手里攥着！
难怪。
难怪他们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把长江当成自己的排污沟！
难怪那座所谓的“绿色示范基地”里，常年清泉流淌，而这地下八米深处，却流淌着断子绝孙的毒浆！
“好啊。”
秦正从泥坑里一步跨了上来，手里的战术折刀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寒芒。
“当官的给当商的打掩护，当商的给当官的送干股。”
“哥哥在外面杀人放毒，弟弟在省厅保驾护航。”
秦正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那双深邃冷硬的眸子里，杀机轰然爆发！
“大壮！”
“在！老板！！”
大壮双眼瞬间布满血丝，一把拉动了防暴枪的套筒。
“通知特警总队，出动全部特种破拆工程车！”
秦正转身上了越野车，一把扯下战术夹克甩在后座，声音穿透暴雨后的晴空，字字如铁：
“顺着这根管子，给我一路往上刨！！”
“过田推田，过路破路！！”
“谁要是敢拿着批文来拦，就地扣押，按危害公共安全同谋罪论处！！”
“老子今天倒要看看。”
秦正猛地一踩油门，发动机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谁的脖子，能比这钛合金的法兰还要硬！！”
……
轰鸣。
持续整整三个小时的狂暴轰鸣。
十台重型勾机在五十辆装甲防暴车的护卫下，如同一条巨大的钢铁蜈蚣，沿着那条隐秘的地下管线，以不可阻挡的雷霆之势，在江海省的沿江平原上撕开了一道长达十二公里的巨大伤口！
泥土翻滚。
暗管寸断！
黑色的毒水在阳光下毫无遮掩地暴晒着，沿途数千名被长期隐瞒的村民闻讯赶来，看着那条埋在自家庄稼地底下的剧毒暗管，愤怒的哭喊声响彻天地！
而在那道伤口的终点。
青江工业园区最核心的位置。
一座高达四十层、通体由深蓝色镀膜玻璃幕墙，包裹的现代化摩天大楼，正静静地矗立在烈日之下。
大楼顶端，八个烫金的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盛龙集团·产业报国】。
楼下。
数百名穿着黑西装、手持防暴盾牌的集团保安，正结成整齐的方阵，死死堵在大门前。
几名法务总监拿着厚厚的材料，正对着前沿的特警队员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声称这是对民营龙头企业的恶意破坏，要向省委提起紧急行政诉讼。
“吱嘎——！！”
一辆通体沾满黑色泥浆的破旧越野车，带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直接冲上了大楼前洁白无瑕的汉白玉广场！
轮胎擦着大理石台阶，留下两道焦黑的刹车痕。
车门推开。
秦正迈步走了下来。
他没有戴警帽，身上那件白衬衫的前襟被黑色的污水染得斑驳不堪，两只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一截如生铁般冷硬的小臂。
他的身后。
两台重达四十吨的巨型挖掘机缓缓调转车头，两只黑洞洞的巨大铁斗，对准了大厦正门那片光鲜亮丽的玻璃幕墙。
秦正双手插在战术裤的口袋里。
他停下脚步，缓缓仰起头。
目光穿透了那层奢华高贵的深蓝幕墙，冷冷地落在了顶层那间，隐隐有人影晃动的董事长办公室。
没有犹豫。
没有迟疑。
秦正抬起右手，在半空中，对着那栋象征着全省最大资本怪物的摩天大厦，重重地向前一挥：
“大壮。”
“在！！”
秦正嘴角咧开一抹极尽残忍与狂暴的弧度，声音冷冽入骨：
“开挖！！”
“当着全省老百姓的面，把盛龙化工这条黑心肠子……”
秦正转过头，眼神如刀：
“——给老子从大楼底下，彻底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