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院二号会议室里，那份加急红头公文上的红色大印还没完全干透。
《关于成立江海省沿江流域生态环境综合治理特别行动小组的决定》。
组长那一栏，字迹笔走龙蛇。
只有两个字：秦正。
在全省干警以为这位刚刚掀翻了整个省委旧势力的年轻副厅长能坐下来喝几天安稳茶的时候，他却反手挑了全省最脏、最硬、也最容易得罪人的骨头。
环保。
这个在很多干部眼里吃力不讨好的“清水衙门”，在江海省，却是一个实打实盘踞了二十年的巨大脓包。
沿江八百里。
化工厂、印染厂、造纸厂像一排排钢铁巨兽，死死扼住了母亲河的咽喉。
“老板，这红头文件一下，下面十几个工业大县的书记，血压估计全得飙到一百八。”
一辆没有任何警用标识的灰色中巴车里。
大壮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嚼着槟榔，眼神透过挡风玻璃扫视着沿江高速两旁灰蒙蒙的天空。
车厢后排坐着六位从省环境监测总站抽调过来的青年技术骨干，每个人脚边都塞满了便携式质谱仪、重金属快速检测箱，神色紧绷得像要奔赴前线。
“他们血压高不高我不管。”
秦正坐在副驾驶上，手里端着那个掉了瓷的破搪瓷茶缸。
他身上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如生铁般硬朗的小臂肌腱。
“我只知道，沿江两岸三个县，今年春季肿瘤筛查的发病率，比全省平均水平高了整整四倍。”
秦正指着窗外一条泛着诡异墨绿色的支流，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刀刃。
“老百姓喝的是这种水，种地用的是这种水，连小娃娃生下来喘的都是带着酸臭味的毒气。”
“他们靠着卖毒药水一年赚几个亿，开豪车，住洋房。”
“这笔账，我不去跟他们算，谁去算？”
……
下午两点半。
江海省最大的精细化工园区——青江化工产业园。
中巴车没有走挂着“欢迎视察”大理石牌坊的园区正大门，而是一拐弯，沿着一条坑洼泥泞的运煤土路，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园区后方的一片芦苇荡。
这里是整个产业园排污管网与长江交汇的盲区。
刚推开车门。
一股刺鼻作呕的臭鸡蛋味混杂着浓烈的高温酸雾，如同一堵无形的墙，狠狠撞在所有人的脸上。
几名年轻的技术员当场干呕出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我的天……这苯乙烯和硫化氢的浓度，绝对爆表了！”
带队的检测组长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博士，急忙戴上防毒面具，手里的便携式检测仪刚伸出去，蜂鸣器就发出了凄厉至极的尖叫。
红灯狂闪！
数值瞬间顶格！
“老板，你瞅那儿！”
大壮伸手拨开半人高的枯黄芦苇，指向浑浊江面上翻滚起的一大片黑色漩涡。
只见在距离江岸水面不到半米深的泥沙底下，一道直径足有一米半的粗壮高分子塑料暗管，正如同恶魔的血管，以极其恐怖的流量，疯狂喷吐着冒着滚烫白色泡沫的焦黑污水。
黑水撞击着江岸，泛起一圈圈带着五彩油斑的腐臭泡沫，数以百计的死鱼翻着白肚皮，在油污里顺流而下。
而在暗管正上方的岸堤上。
赫然立着一块崭新的不锈钢公示牌，上面用鲜艳的绿漆喷着一行大字：
【江海省绿色循环经济示范基地·宏达化工零排放监控点】。
零排放！
宏达化工！
全省纳税前十强的明星民营企业，董事长还是省工商联副主席！
“真他娘的绿色啊。”
大壮气得双眼充血，一口唾沫狠狠啐在烂泥地里。
“水是黑的，气是臭的，牌子是绿的！”
“这帮孙子连演戏都懒得演全套，直接拿老百姓的肺当他们的吸尘器啊！”
“进去。”
秦正脸上没有半点怒容，只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他随手把那块写着“零排放”的公示牌一把拔起，像扔破烂一样扔进了翻滚的黑水里。
“去看看他们的董事长。”
“看看他们那台价值几千万的污水处理设备，到底通没通电！”
……
宏达化工，核心生产区。
高耸的蒸馏塔在烈日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管道如蛛网般纵横交错。
当秦正带着技术组和两名便衣刑警大步穿过厂区大门时，几个守在保卫处喝茶看报的保安甚至还没反应过来。
“站住！你们干什么的？进厂要登记！”
一个挺着啤酒肚的保安队长拎着橡胶棍骂骂咧累地冲出来。
大壮连脚步都没停，直接一步跨上前，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按在对方的咽喉上，硬生生将一个一百八十斤的汉子推得离地半尺，重重砸在保安室的玻璃窗上！
“咔嚓！”
防爆玻璃龟裂出蜘蛛网般的白纹。
“省厅特别行动组。”
大壮从兜里甩出一张加盖红印的特种执勤证，恶狠狠地怼在对方鼻尖上：
“再多吠一声，按危害公共安全罪，当场把你骨头拆了！”
整个保卫处瞬间噤若寒蝉。
五分钟后。
秦正一脚踹开了办公大楼最顶层的豪华会议室大门。
“砰！”
巨大的声响，打断了里面正在进行的欢快交谈。
宽大的红木会议桌两侧，一边坐着宏达化工的董事长陈宏达，穿着定制的意式西装，满面红光；另一边，赫然坐着青江县环保局的一位副局长，正笑眯眯地把一只沉甸甸的皮箱往自己脚底下挪。
茶香满屋。
气氛融洽得像是在过年。
“谁他妈这么没规矩？”
陈宏达眉头一拧，官商通吃的大老板气派瞬间摆了出来，猛地一拍桌子：
“不知道老子在跟县领导谈工作吗？滚出去！！”
秦正迈步走了进去。
战靴踏在名贵的羊毛地毯上，留下两串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泥印。
他走到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名震全省的民营大鳄。
“陈董好雅兴啊。”
秦正从大壮手里接过那个灌满了采样污水的透明玻璃量筒，随手“咚”的一声，重重顿在陈宏达那杯价值不菲的明前龙井旁边。
黑水荡漾。
里面的恶臭瞬间压过了满屋的茶香。
那位环保局副局长的笑容直接僵死在脸上，看清秦正那张年轻冷峻的面孔时，两颗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裂出来，吓得连人带椅子往后猛地一翻，摔了个狗吃屎！
“秦……秦副厅长？”
副局长结结巴巴，裤裆瞬间凉了半截。
陈宏达的眼皮也狠狠跳动了两下。
秦正的大名，最近在江海省政商两界那就是活阎王的代名词。
但他毕竟是在省里有通天关系的大老板，背后牵扯着几千名工人的就业和几十个亿的产值。
短短三秒钟。
陈宏达便强行压下了眼底的慌乱，重新换上了一副波澜不惊的傲慢笑脸。
“原来是秦副厅长驾到，有失远迎。”
陈宏达端起自己的茶杯，优雅地抿了一口，看都没看那筒黑水一眼：
“秦副厅长可能对我有些误会。”
“我们宏达化工是省里的重点保护企业，每年纳税五个亿，带动周边两万人的就业。”
“至于环保嘛，我们引进了全套德国进口的处理线，总投资一个多亿。”
陈宏达指了指脚下，语气里带着软刀子般的威胁：
“企业在生产过程中，偶尔有些技术性波动，指标略微超标也是正常的。省委常委会上，各位领导对我们也是以帮扶为主，不搞一刀切。”
“秦副厅长，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
“但如果因为你个人的一点偏激动作，导致我们几千工人吃不上饭，引发社会动荡……”
陈宏达冷笑一声，身子后仰：
“这个政治责任，你恐怕承担不起吧？”
拿税收当挡箭牌。
拿工人的饭碗当人质。
这是资本家在面对监管时最熟练、也最无耻的一套组合拳。
秦正看着他那张油光发亮的胖脸。
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但那双眸子里的寒意，却已经凝结成了实质的杀机！
“五个亿的税？”
秦正缓缓弯下腰，双手撑在桌面上，整个人如同一柄即将斩落的重斧，逼视着陈宏达的瞳孔：
“我刚才在芦苇荡里，量了你们那根暗管的流量。”
“每小时两百吨。”
“高浓度的含铅、含汞废液，直排长江干流。”
秦正的语速极慢，字字泣血：
“陈宏达，你这五个亿里，沾着沿江三个县三千名癌症患者的绝望！”
“你这五个亿里，填着几十万断子绝孙的生态赤字！”
“跟我谈政治责任？”
秦正猛地一把抄起桌上那个装满黑水的玻璃量筒，连水带瓶，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砸在陈宏达面前的桌面上！
“轰——！！”
红木长桌应声爆裂！
玻璃碎片夹杂着恶臭无比的黑色毒水，劈头盖脸地泼了陈宏达一身！
那件价值数万的高定西装瞬间被腐蚀得冒出几缕白烟，陈宏达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捂着被溅到药水的眼睛在地上疯狂打滚！
全场骇然！
环保局副局长瘫软在墙角，吓得连呼吸都停了。
秦正直起身躯，从大壮手里抽出一张省公安厅与省环保督察局联合签发的扣押查封令。
白纸黑字。
鲜红大印！
秦正一把将公文砸在陈宏达的脸上，拔出腰间的配枪，咔哒一声直接推弹上膛！
清脆的机械声，响彻整个大楼。
秦正一脚踏在破碎的会议桌边缘，指着窗外翻滚咆哮的黑色江流，声音如九天惊雷，炸碎长空：
“都给老子听好了！！”
“在江海省，没有哪家企业大到可以践踏人命！”
“老子今天就把话撂这儿——”
秦正狠狠扣动扳机，朝着天花板砰的一声打出一个焦黑的枪眼，杀气冲霄：
“——谁污染，谁破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