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整整一周的不眠不休。
省公安厅地下二层的空气，已经污浊得像是灌满了铁锈。
垃圾桶里塞满了捏扁的红牛易拉罐和烟头，行军床上的被褥乱成一团，四十多个从全省抽调来的精锐，眼眶深陷，胡茬拉碴，像是从坟墓里刚爬出来的游魂。
但每一个人的眼睛，都亮得瘆人。
那是猎犬咬死猎物前，特有的疯狂。
“成了……峰哥，真他妈成了！”
老K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只剩气音，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用颤抖的手指狠狠敲了敲面前那块发烫的主显示屏。
屏幕上。
原本盘根错节、如同乱麻般的数万条资金链路，被强行剥离出十二条清晰的干线。
每一条线的末端，不再是冰冷的数字代码。
而是一个个大活人的高清证件照、实时行动轨迹，以及隐藏在民居背后的物理据点。
十二个账房。
整个江海省地下金融黑洞最核心的十二条承重柱。
“这帮孙子藏得太深了。”
老K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指着屏幕左侧第一张照片。
“滨海市的一号账房，表面上是个在海鲜市场摆摊卖冻虾的干瘪老头。实际上，整个滨海走私码头百分之七十的现钞，都是从他那辆破旧的三轮车底下分拣流转出去的。”
“还有这个，东海市的三号账房。”
老K调出一张中年妇女的照片，满脸横肉，正在菜市场跟人争执两毛钱的葱姜。
“她是‘万和集团’前财务总监的表姐，名下挂了三十五个空壳商贸公司，用虚假采购合同洗钱的专业户。”
“至于最绝的……”
老K的手指重重地停在最后一张照片上。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僧袍、在某着名古寺里敲木鱼的和尚。
“慈恩法师。法号叫得慈悲为怀，手里管着全省最大的‘功德香火基金’。每天几百万的香火钱打进去，转头就以‘修缮佛像’的名义，通过海外采购成了走私违禁品的预付款！”
“操！”
大壮在旁边听得后槽牙咬得咔咔作响，一拳头砸在铁架床上，震得水杯晃荡。
“连和尚都下水了？这帮畜生真不怕遭天谴啊！拿佛祖当避税港，亏他们想得出来！”
“佛祖管不了贪欲。”
秦正站在长桌尽头，手里的九二式手枪已经被他用鹿皮擦得黑亮如新。
他没有坐。
整整七天七夜，这位年轻的指挥官仅仅睡了不到十个小时。
但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不仅看不到丝毫的颓唐，反而笼罩着一层让人不敢直视的森寒杀气。
他走到屏幕前。
深邃冷冽的目光，从那十二张照片上一一掠过。
这十二个人，分布在江海省的五个地级市。
他们不是普通的算账先生。
他们是深扎在江海省肌体上的十二只水蛭，每一只，都连接着成百上千个空壳账户，连接着数不清的腐败官员和黑金巨头。
只要拔掉这十二个钉子。
那个藏在更深处、自称“老佛爷”的怪物，就等于被生生切断了所有向外输血的血管！
“人都盯死了吗？”秦正转头看向萧雨。
“全部盯死。”
萧雨推了推眼镜，递上一份厚厚的行动预案，声音虽然疲惫，但字字铿锵。
“各市特警支队、经侦支队的突击小组，已经在半小时前全员进入临战潜伏状态。距离每一个目标点的直线距离，不超过五百米。”
“只要您一声令下，全省十二个点，将在六十秒内同时实施破门抓捕。”
“很好。”
秦正接过预案，甚至没有翻看，直接反扣在桌面上。
他不需要看细节。
这套方案，是他们四十多个人，用命在超算机房里推演了，无数遍的结果。
万无一失。
“梁厅那边怎么说？”秦正问。
“梁厅刚刚通过红色专线发来指示。”
萧雨神色一凛，语气肃穆，“全省武装力量已经完成封锁，所有涉案地市的交通要道全部设立暗卡。梁厅只有一句话——放手去干，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通风报信，省厅督察处当场下了他的枪！”
这是最坚强的后盾。
这也是压在秦正肩头最沉重的信任。
“大壮。”
“在！”
大壮猛地立正，双眼爆发出如凶兽般的战意。
“你的二组，负责那个伪装成洗车行的点。”
秦正的目光如刀，狠狠刮在大壮脸上。
“那帮人手里有土制炸药，他们一旦发现不对，第一反应绝对是销毁服务器。”
“给你的突击队配上防爆破拆盾，一秒钟都不能犹豫，破门之后，敢把手往兜里伸的，直接打断手腕！”
“明白！俺保证连张纸片都不让他们点着！”大壮拍着胸脯，狞笑一声。
秦正点点头，最后看向在座的所有干警。
四十双眼睛。
四十颗滚烫的心。
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整个地下大厅落针可闻，只有中央空调送出的微弱冷风，和远处电磁锁发出的低鸣。
这不仅仅是一场抓捕。
这是一场，决定江海省未来十年，政治生态与经济命脉的决战。
胜了，沉疴尽除，重见天日。
败了，黑金翻盘，万劫不复。
秦正缓缓抬起左臂。
那块表盘，布满划痕的黑色战术腕表，指针发着微弱的荧光。
“滴答。”
“滴答。”
分针在跳动。
一点。
两点。
两点五十九分。
秒针最后转了半圈，精准地与十二点的红色刻度重合。
凌晨三点整。
天地交泰，夜色最浓。
也是人最疲倦、警惕性最低的时刻。
秦正猛地收拢五指，一把抄起桌上的战术对讲机。
没有豪言壮语。
没有慷慨陈词。
他的眼神，冷得像极地的玄冰，嘴唇轻启，吐出两个，让整座江海省地下世界，为之崩塌的字眼：
“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