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大楼，七楼。
走廊里的地毯很厚，踩上去听不到半点脚步声，却沉闷得让人胸口发慌。
每一个从办公室走出来的处长、主任，手里都捧着厚厚的文件，脸色焦灼得像着了火。甚至几个平时趾高气扬的厅局一把手，此刻，也是眼圈乌黑，站在吸烟区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连招呼都顾不上打。
三百家涉案企业的账户被冻结，资本市场掀起了滔天巨浪。
在所有人眼里。
那个在地下机房里亲手拔了插头、按了自毁阻断键的年轻副厅长，今天算是彻底走到头了。
“老板，要不……俺在楼梯口守着？”
大壮把越野车停在后院专用通道，跟着秦正上了七楼。他摸着腰后那把冰冷的甩棍，警惕地看着四周那些投过来的异样眼神。
“要是里面的老头子敢拍桌子撤您的职，俺立马冲进去背您走，大不了咱们回老家种地！”
“滚一边去。”
秦正侧头骂了他一句，顺手替大壮把歪掉的领口扯正。
他的面色依旧平淡如水。
身上的那件黑色夹克虽然有些褶皱，但拉链拉得严丝合缝，整个人如同一杆钉在大理石地面上的生铁长枪。
“我是来汇报工作的，不是来造反的。”
“在外面候着，没有我的手势，一只苍蝇都别放进那间屋子。”
“是！”大壮猛地立正，双眼爆出凶光。
……
“咚咚。”
两声短促而清脆的敲门声。
“进。”
门内传来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极度嘶哑。
秦正推门而入。
省长办公室极其宽敞，足有一百多平米，四面墙壁没有挂字画，只有全省的交通枢纽图、工业水系图和重大项目沙盘。
红木办公桌后，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深色夹克衫的老人正伏案疾书。
江海省省长，陆成峰。
这位从基层水利站一步步走上来的封疆大吏，以作风硬朗、懂经济、抓实干而名震全省。在江海省，如果说倒台的周震是盘根错节的旧势力，那陆成峰就是顶在前面挑大梁的风帆。
桌面上，堆满了发改委、财政厅、外经贸厅送来的紧急公文。最上面的一份甚至贴着鲜红的特急标签，那是省证监局刚刚呈报的《关于本地板块出现流动性断崖的警示通报》。
秦正没有说话，在桌前两米处站定。
“啪！”
陆成峰将手中的红黑签字笔狠狠往桌上一扣。
整间屋子里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回荡。
陆成峰抬起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里，目光像一把烧透了的铁钳，死死钉在秦正的脸上，仿佛要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从里到外看穿。
“你就是秦正？”
“是，省厅专案组秦正。”秦正答得干脆利落。
“胆子挺大。”
陆成峰指着桌面上那堆足有半米高的加急材料，嘴角挂着一丝辨不出喜怒的冷笑。
“东海市的跨江桥案，你办得雷厉风行，我给你拍手叫好。”
“铜山县的黑矿，你敢带着两个人挖开通风口钻出来，把县长连锅端了，省委给你记特等功。”
“可你今天干了什么？”
老省长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落地窗上的雨水都微微发颤。
“江海省发展银行，三十年的老牌子，省内经济的结算主动脉！”
“你带着特警，连个通气都没有，破门、封网、查账，三步一气呵成！”
“一个上午，全省三百二十七家骨干企业流动资金直接停摆！三个重点高新区的外资外逃预警！外贸出口直接卡在了港口！”
陆成峰抓起那份证监局的通报，在秦正面前重重晃了晃。
“刚才，有三个副省长在常委会上跟我拍桌子！”
“下面十七个地市的市长，电话快把省政府的交换机给打爆了！”
“他们异口同声，说你秦正是个只懂动粗的武夫，说你把经济建设当成了打靶场，要把你当场停职，移交纪检！”
“你告诉我，这责任，你怎么担？”
连珠炮般的质问，夹杂着上位者排山倒海的威压。
若换了旁人，哪怕是地级市的市长，此刻，也早已满头大汗、两腿发软了。
可秦正依然站得笔直。
他的眼帘甚至连颤都没颤一下。
“陆省长。”
秦正迎着老人的逼视，往前跨了半步，直接将怀里那个加厚避磁的牛皮纸袋拍在了办公桌正中央。
“这案子，如果只算账面得失，我秦正该枪毙。”
“但如果算的是江海省的底线，算的是国家这片江山的血肉。”
秦正目光如炬，声音冷冽得像冰窖里抽出来的铁棒。
“我抓慢了一分钟，都是对这几千万老百姓的犯罪！”
“打开看看吧，省长。”
“看看那三百二十七家所谓的骨干企业，肚子里装的到底是工业机床，还是洗钱的水泵！”
陆成峰的眉弓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发飙，而是伸出那双青筋毕露的手，撕开了牛皮纸袋的密封条。
里面是三样东西。
厚达两百页的账户穿透图、一段老K截获的自毁指令原始日志，以及一份用红笔圈注的《离岸信托基金受益人追踪表》。
办公室里彻底静了下来。
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一页。
五页。
十页。
陆成峰翻得越来越慢，脸上的怒容逐渐凝固，最终化作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铁青。
那张老脸上的每一道皱纹，此刻都像是被刀锋重新刻过一遍，肌肉紧绷得近乎扭曲。
那些所谓的“高新技术明星企业”，名下没有一项自主专利，每年流转的数百亿资金，竟全是虚假转口贸易。
发展银行那个被秦正强行拔掉的十八楼机房，根本不是结算中心，而是一个完全独立的加密暗网节点！
每当省财政向基层拨付一笔扶贫款、旧改款，这台机器就会像水蛭一样，无声无息地在末端切走百分之七，化整为零，汇向海外那个叫“老佛爷”的深渊！
“这……这是真的？”
陆成峰的手指，死死按在那张资金流向图的底端，指甲因为用力，几乎要将厚纸抠破。
“省厅经侦总队、国家反洗钱监测中心、省超算实验室三方签字认证。”
秦正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
“假一分钱，我拿命抵。”
“他们不是怕停摆，他们是怕那些空壳公司的脓血流出来！”
“所谓的引发金融风暴，全是借口！是他们为了保住自己的狗洞，绑架了整个省的经济当人质！”
“轰——！”
一声几乎要把天花板掀翻的巨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裂！
陆成峰整个人霍然站起，花白的头发根根倒竖，枯瘦的大手狠狠砸在大理石桌面上，震得茶杯翻倒，深褐色的茶汤横流！
“畜生！！！”
这位老人发出了平生最凄厉的一声咆哮。
胸膛剧烈起伏，眼眶瞬间红得滴血。
“吸血鬼！一群人面兽心的国贼！”
“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吃了整整十年！十年啊！”
“每年全省财政，为了几十所希望小学争得面红耳赤，为了老工业区工人的安置费，拆东墙补西墙！”
“他们倒好！”
“用着国家给的牌照，借着省政府的信誉，一年往外面洗几百个亿！”
“这他妈哪里是民营资本？这是附在骨头上的食人蛆！”
陆成峰猛地转过身，死死抓住秦正的肩膀，由于用力过猛，枯瘦的手指掐得战术背心咔咔作响。
“小正！我错怪你了！”
“打得好！打得太他妈及时了！”
老省长的眼底，那一股沉寂了多年的杀伐血性，被这堆血淋淋的数据彻底点燃。
他快步走回桌前，扯出一张盖着省政府最高级别保密大印的空白公文令。
提笔。
蘸墨。
手腕没有半点颤抖。
刷刷几行遒劲有力的大字，力透纸背：
【特急令：全省公检法、金融、税务及武警机动部队，即日起全面进入战时应急状态。一切行动听从专案组指挥。阻拦办案者，不论职级，先拿后奏！】
“啪！”
大印落下，鲜红如血。
陆成峰，将这份沉甸甸的命令，双手递给秦正，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怀疑，只剩下托付江山的沉重与托底。
“拿着这道令！”
老省长死死盯着秦正的眼睛，一字一顿，杀气冲天。
“不管涉及到哪个部门，不管牵扯到哪一级官员！”
“给我一查到底！绝不退缩！”
“谁敢拿经济大局当挡箭牌，老子就先砸了他的饭碗，再送他去吃枪子！”
“江海省塌不了天！”
“哪怕今年Gdp归零，老子也要留一片干净的地，给子孙后代！”
秦正退后半步，立正。
五指并拢，敬礼。
那一枚军礼，在空旷的省长办公室里定格，清脆、硬朗。
“保民安宁，至死不退！”
秦正接过那道，最高级别的通天令箭，将它紧紧压入怀中。
转身，大步拉开大门。
门外的走廊里，大壮提着警棍立在正中，几个试图探听消息的官员，被逼得缩在墙角。
看到秦正完好无损地出来，怀里甚至多了一份带印的红色卷宗。
整条走廊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结冰。
“老板，咱们是回去写检讨，还是……”
大壮嘿嘿一笑，眼里全是对血雨腥风的渴望。
秦正侧目扫过那一群面色惨白的官员，嘴角勾起一抹凌厉的冷笑。
“回去？”
“收拾装备，叫上专案组全体。”
秦正的目光越过走廊，穿透沉沉的雨幕。
“省长发话了。”
“去把那十二个账房。”
“——全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