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江海省地质矿产勘查开发局。
与省委大院那种权力高层的森严不同，这栋老式的办公楼，掩映在一片茂密的法国梧桐中，透着一股子科研单位特有的安静和书卷气。
走廊里挂满了各种地质勘探的荣誉证书和奖状。
其中很大一部分，落款都是同一个名字：张建国。
“老板，这地方看着文绉绉的，真能藏着那种挖国家墙角的硕鼠？”
大壮跟在秦正身后，虎头虎脑地四下打量，总觉得这里的气氛，跟那些大腹便便的贪官不搭。
秦正没有说话，只是整理了一下那件黑色的，战术夹克。
他知道。
越是表面干净的地方，藏在底下的污垢，往往越是让人触目惊心。
“叮。”
电梯停在了顶层。
局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秦正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踹门，而是礼貌地敲了三下。
“请进。”
一个温和的、带着几分儒雅的声音从门内传出。
推开门。
一间充满了浓厚学术氛围的办公室，展现在眼前，没有奢华的真皮沙发，也没有名贵的红木茶台，靠墙的四个巨大书架上，塞满了各类地质学专着。
张建国。
这位在江海省地质界享有盛誉、甚至被评为“省十佳科技工作者”的局长，正戴着一副老花镜，拿着放大镜在一张泛黄的地质图上仔细研究着。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清高和从容。
“秦组长吧？”
看到秦正进来，张建国放下手中的放大镜，摘下老花镜，微笑着站起身迎了上来。
“早就听说省厅派了一位年轻有为的‘利刃’去整顿铜山。今天一见，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快请坐！”
他热情地招呼秦正坐下，亲自泡了两杯绿茶。
“张局长客气了，我今天来，是有些情况想跟您核实。”秦正没有喝茶，直接切入正题，眼神犀利如刀，“关于铜山县大发矿业四号井的伴生稀有金属矿脉。”
听到这话。
张建国倒水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脸上的笑容也没有减退半分。
他放下茶壶，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瞬间转为了一种深深的痛心疾首。
“唉，铜山县的事情，我听说了。”
张建国坐回椅子上，眉头紧锁，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大发矿业的案子，简直是我们江海省的耻辱！震天响那种黑恶势力，竟然能盘踞这么多年，简直是无法无天！”
他看向秦正，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感激。
“多亏了秦组长力挽狂澜，为铜山县的老百姓除了一害啊！”
秦正冷眼看着他的表演，不为所动。
“张局长，我问的是那条稀有金属矿脉。当年是你亲自带队勘探的，为什么在最终的报告里，只字未提钨和钼的存在？而是将其定性为普通的劣质煤矿？”
面对秦正咄咄逼人的质问。
张建国没有惊慌。
他甚至连解释的语速都没有加快。
“秦组长，这件事，确实是我们地质局工作上的重大失误。”
张建国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从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份厚厚的原始勘探记录，递给秦正。
“您看。这是当年的原始数据。”
“十年前，我们局里的勘探设备还比较落后，再加上铜山县的地质结构极其复杂，那条伴生矿脉隐藏在极深的岩层断裂带下。我们在外围取样的时候，确实没有检测到稀有金属的成分。”
张建国推了推眼镜，语气中充满了无奈和自责。
“作为当年的带队负责人，我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我已经向省委提交了检讨报告，请求组织对我进行处分。”
滴水不漏。
太滴水不漏了。
他把一个足以判死刑的蓄意隐瞒、倒卖国家战略资源的弥天大罪。
轻描淡写地。
化解成了，一场“由于设备落后导致的勘探失误”。
并且还主动上交了检讨，摆出了一副任由组织处理的高姿态。
秦正翻看着那份所谓的“原始记录”。
数据完美，逻辑严密。
甚至连当时的钻探深度不足的客观原因，都写得清清楚楚。
“老板，这老小子不老实！”
大壮在一旁听得直皱眉，忍不住插嘴道，“那滨海市码头被截获的那批高纯度矿石怎么解释？物流单上可是写着你的名字！”
“这位同志，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张建国看着大壮，脸色微微一沉，但依然保持着风度。
“我已经向纪委的同志解释过了，那家所谓的‘星辰物流’，其法人曾经是我们地质局的临时工，后来因为违反纪律被我开除了。”
“他这是在挟私报复，故意用我的名字去注册海外空壳公司，企图栽赃陷害！”
张建国转头看向秦正，眼神坚定，毫无惧色。
“秦组长，我张建国在江海省干了三十年地质工作。我不敢说自己有多大的功劳，但我敢拍着胸脯保证，我绝对没有拿过国家的一分钱，更不可能去干那种出卖国家利益的勾当！”
“如果您觉得我有问题，随时可以对我进行双规，我全力配合组织的调查！”
……
办公室内，陷入了死寂。
秦正看着眼前这位义正辞严、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老地质工作者”。
如果不是老K截获了那些海外资金的底层流动数据。
如果不是秦正在冰冷的冷库里，亲眼看到了那些装着军火的箱子。
他或许真的会被这位老戏骨给骗了。
这个张建国。
比刘长明那种只会仗势欺人的土皇帝。
比震天响那种只会好勇斗狠的黑老大。
要可怕一百倍！
他太懂得如何利用规则，来保护自己了，他把所有的线索都切断，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了一个被开除的临时工。
即使秦正现在手里有那批被截获的矿石，也无法直接证明，是张建国指使的。
“张局长真是两袖清风，一心为国啊。”
秦正站起身，将那份“原始记录”扔回桌上。
他没有再纠缠下去。
因为他知道，在没有找到致命的破绽之前，跟这种级别的高智商罪犯玩文字游戏，没有任何意义。
“既然张局长这么配合，那我就不打扰了。”
秦正整理了一下领口，转身向外走去。
“秦组长慢走。随时欢迎来检查工作。”张建国微笑着送客。
秦正走到门口，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
只是微微侧过脸，那双深邃冷冽的眸子，借着走廊的灯光，死死地钉在了张建国的脸上。
他看到，张建国那张儒雅和善的脸。
在这一瞬间。
依然保持着那种无懈可击的完美笑容。
甚至连眼角的肌肉，都没有一丝一毫的颤动。
那是一双。
像死水一样平静。
没有任何波澜和情感的眼睛。
秦正的嘴角。
缓缓地，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
他什么都没说。
带着大壮，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地质局大楼。
“老板，就这么放过他了？这老家伙明显是在满嘴跑火车啊！”大壮一上车就急得直拍方向盘。
“放过他？”
秦正坐在副驾驶上，冷笑一声。
“他今天这出戏，演得确实很精彩。”
“从态度到证据，天衣无缝。”
秦正靠在椅背上，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狩猎光芒。
“但。”
“恰恰是因为太完美了。”
“反而证明了，他心里有鬼。”
秦正看着地质局那栋老旧的办公楼，声音低沉而充满杀气。
“一个真正在基层干了三十年的老实人，在面对特警冲门和叛国指控时，绝不可能这么镇定。”
“他那双眼睛。”
秦正闭上眼，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张建国刚才的眼神。
“太冷了。”
“只有那种真正操控着别人生死，把人命当成数字的幕后黑手。”
“才会有那种，毫无波澜的，死鱼眼。”
秦正猛地睁开眼。
“老狐狸，确实难缠。”
“但。”
“只要他还是个人。”
“就一定有弱点！”
“大壮，通知萧雨。”
秦正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带着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疯狂。
“给我查他的社会关系！”
“我要他这三十年来，接触过的每一个人，去过的每一个地方！”
“找不到账本。”
“——那咱们，就从他身边的人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