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饭馆门前的血迹还没干透。
几个围观的路人像躲避瘟神一样，低着头，匆匆散开。
秦正和大壮一前一后，刚迈出那扇破败的玻璃门。
“扑通！”
一个披麻戴孝、头发凌乱的女人，像一团被狂风卷落的白布，毫无征兆地扑倒在秦正的脚下。
她死死地抱住秦正那条沾满泥土的裤腿。
手指因为过度用力，骨节发白，几乎要在布料上抠出洞来。
“青天大老爷！救命啊！”
女人的声音嘶哑、凄厉。
像是砂纸狠狠摩擦着生锈的铁片，在这条冷清、死寂的街道上，刺耳得让人心头直发毛。
“大嫂，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大壮吓了一跳，赶紧上前一步，想要把女人从地上搀扶起来。但那女人的力气却出奇的大，像是把所有的绝望都化作了这最后的一抱，死活不肯松手。
秦正没有动。
他微微皱眉，低头看着这个女人。
她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但那张被风霜和泪水刻满沟壑的脸，却沧桑得像个五十岁的老妪。她的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里面布满了血丝，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走投无路的绝望。
“大姐。”
秦正缓缓蹲下身，任由她抱着自己的腿。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不是什么青天大老爷。”
“但我可以听你把话说完。”
“你有什么冤屈，站起来，慢慢说。”
女人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哭得更加撕心裂肺。
她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甚至沾着几滴已经发黑的血迹的纸。
那是一份手写的诉状。
字迹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还被泪水晕染开了。
“我男人……我男人死得冤啊！”
女人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讲述着那段如同噩梦般的经历。
她的丈夫，叫李大牛，是铜山县本地人，也是“大发矿业”的一名下井矿工。
半个月前。
李大牛像往常一样去上夜班。
可这一去。
就再也没有回来。
“大发矿业的人说，他是不小心违规操作，引发了局部透水事故。他们说人已经找不到了，直接按照‘逃工’处理！”
女人的指甲死死地抠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在青石板上。
“逃工？我男人他上有老下有小，他怎么可能逃工？！他平时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就为了给儿子攒学费啊！”
“他们大发矿业，就扔给我三万块钱，说这是出于‘人道主义’的补偿，还警告我，要是敢再闹，就让我一家老小都在铜山县混不下去！”
大壮在一旁听得怒火中烧，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三万块钱？一条人命就值三万块钱？这他娘的还有没有王法了！”
秦正看着那份诉状，眼神变得越来越冰冷。
“你去县局报过案吗？”他沉声问道。
听到“县局”两个字，女人的身体猛地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恐惧。
“去了……我怎么没去……”
她咬着嘴唇，眼泪再次决堤。
“我拿着诉状，在县公安局门口跪了整整三天。好不容易见到了负责刑侦的队长。”
“可他连看都没看一眼我的诉状，就直接让人把我轰了出来。”
“他说……他说这案子大发矿业已经内部处理了，没有立案的必要。他还说，如果我再敢去门口闹事，就以‘寻衅滋事’的罪名，把我抓起来关进去！”
女人绝望地瘫坐在地上，用沾满泥土的手捂住脸。
“老天爷啊！这铜山县的天，难道真的是黑的吗？”
“这世上，到底还有没有讲理的地方啊！”
……
风，依然在刮。
带来一阵阵刺鼻的煤灰味。
秦正静静地听完。
他没有表现出大壮那样的暴怒。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
这种极致的平静，才是他真正动了杀机的先兆。
他缓缓站起身。
从女人手里，接过了那张皱巴巴、沾着血和泪的诉状。
大发矿业。
县公安局。
不予立案。
这三个关键词，在他的脑海中迅速勾勒出了一条清晰、却令人不寒而栗的利益链条。
一个矿业公司，不仅敢草菅人命。
甚至。
还能左右县级公安机关的立案程序。
这说明什么？
说明大发矿业在这铜山县，已经不仅仅是一家企业。
它是这片土地上的“地下政府”。
而县公安局。
就是他们养着的一条“看门狗”！
“老板。”
大壮看着秦正那张冰冷如铁的侧脸，压低了声音。
“这水，浑得吓人啊。”
“浑？”
秦正冷笑一声。
他将那张诉状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放在胸口的口袋里。
仿佛那是千钧之重的千古奇冤。
“那就把它搅得更浑一点。”
秦正转过头。
看着地上那个已经哭得快要昏厥过去的寡妇。
“大嫂。”
秦正伸出手，将她扶了起来。
“你男人。”
“他叫李大牛是吧？”
女人呆呆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秦正的眼中，寒芒乍现。
那是一种。
足以让任何贪官污吏、黑恶势力胆寒的。
极致锋利。
“这事。”
“我管了。”
“不仅要管。”
秦正抬起头，看向远处那座巍峨的、象征着权力的铜山县公安局大楼。
“我还要让他们知道。”
“这铜山县的法。”
“它不姓‘大发’。”
“它姓。”
“——中华！”
秦正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背影决绝。
“大壮。”
“在！”
“去县局。”
秦正的声音，冰冷刺骨。
“咱们。”
“——去会会那位。”
“——‘不予立案’的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