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了。
四个轮子瘪得像四张被踩烂的皮。
大壮蹲在路边,手里攥着那枚带血的三棱钉,嘴里骂得很难听。
秦正没等。
他提起那个旧帆布背包。
背包甩在肩头,步履沉稳。
他独自一人,踩着泥泞的黑土,朝着铜山县城的中心走去。
……
这里不像是省城的卫星城。
倒像是某个荒废已久的工业遗迹。
主干道很宽。
但路面被那些几百吨重的拉矿车压得支离破碎。
路两旁的门面房。
一间挨着一间。
绝大多数都落着沉重的铁皮卷帘门。
门上,锈迹斑斑。
到处是暗红色的油漆喷涂的“拆”字。
或者是,一些带有恐吓性质的污言秽语。
冷风卷着煤渣,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打着旋。
偶尔有几个行人路过。
都把领子竖得很高。
低着头,行色匆匆,看都不看秦正一眼。
……
路口,一家名为“老矿工”的苍蝇馆子,竟然还开着门。
半敞开的玻璃门后,透出一股子浓烈的劣质辣椒油味道,和一股子发霉的土腥气。
“砰!”
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碗碟摔碎的刺耳声。
“老子说这面咸了,你他妈是不是耳朵聋了?”
一声咆哮。
从馆子里传了出来。
秦正停下脚步。
他侧过头,目光在那扇布满油垢的玻璃门上一扫。
……
馆子里,两张桌子被掀翻在地上。
残羹冷炙洒了一地。
三个穿着黑色皮夹克、腰里别着对讲机的壮汉。
正围着一个浑身沾满煤灰的老矿工。
老矿工大概六十岁。
背佝偻得很厉害。
此刻,他正跪在满地的碎瓷片里,双手死死地护着怀里的半个冷馒头。
他的额头上,正顺着脸颊往下淌着血。
是一只被砸碎的白酒瓶留下的。
“各位爷……俺……俺今天刚领了工资……还没给小孙子买药……”
老矿工声音发颤。
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卑微。
“俺这碗面……俺真的没放盐……”
“操!”
领头的壮汉。
是个留着莫西干头、耳朵上打了一排耳钉的青年。
他手里拎着一根缠着胶带的棒球棍。
他歪着脖子,一口浓痰吐在老矿工的头顶。
“你他妈还敢顶嘴?”
“在铜山,老子说它咸了,它就是咸了!”
“今天不仅这碗面老子不给钱,你刚才领的那五百块奖金,也得拿出来给哥几个压压惊!”
壮汉狞笑着。
他举起棒球棍,对着老矿工那只枯瘦如柴的手,就要狠狠地砸下去。
……
“面咸了,可以加点水。”
“但这心要是黑了,怕是加什么都救不回来了。”
一个冷冽的声音。
毫无征兆地,在馆子门口响起。
……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三个壮汉停下动作,齐刷刷地转过头。
他们看着那个站在门口、背着帆布包、神情冷漠的年轻人。
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你他妈又是哪颗葱?”
莫西干壮汉斜着眼,手里掂着棒球棍,“在这儿管闲事?知道老子是谁吗?”
秦正迈步,走进馆子。
皮鞋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清脆,有力。
“我管你是谁。”
秦正摘下鸭舌帽,露出一双如冰窖里捞出来的铁钉般的眸子。
“路见不平,总得有人出来踩一脚。”
“哈!”
莫西干壮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丢掉烟头。
指着秦正的鼻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听听!”
“哥几个听听!”
“汉东那边派过来的大官人,想给咱们铜山立规矩了?”
他脸色骤然一变。
那种属于地头蛇的凶狠,瞬间爆发。
“小子。”
“记好了。”
“在铜山,老子就是理!”
“老子就是法!”
“你想踩一脚?老子今天就把你这两条腿,全他妈给砸成肉泥!”
……
“上!”
壮汉猛地一挥棍子。
身后两个同伙,一个从怀里掏出了一把明晃晃的折叠刀。
另一个顺手抓起旁边的一张实木板凳。
红着眼睛。
朝着秦正猛扑过来。
……
秦正没退。
他甚至连肩上的帆布包都没放下来。
在那把折叠刀。
刺到他胸口不到十公分,的一瞬间,秦正动了。
……
快!
快到了极致!
他右手化掌为刀,精准地砍在持刀混混的手腕上。
“咔嚓!”
骨裂声清脆得让人牙酸。
混混惨叫一声,尖刀脱手。
秦正顺势夺刀,刀柄向后一顶,重重地撞在对方的心窝子。
混混像是个破布口袋。
向后倒飞出去。
砸翻了那一排白酒柜台。
“哗啦——!”
酒水四溢。
……
几乎是在同一秒。
那个举着板凳的混混也到了。
秦正没回头。
他像脑后长了眼睛一样,身体微微一侧,板凳擦着他的肩膀砸空。
紧接着,秦正猛地一记后旋踢。
那一脚,带着刺耳的破风声。
正中混混的下颌骨。
“砰!”
那个将近一百八十斤的壮汉,竟然被这一脚踢得原地转了三圈。
嘴里飞出几颗带血的槽牙。
直接,瘫在了地。
……
“我操尼玛!”
莫西干领头也疯了。
他轮圆了棒球棍,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架势,朝着秦正的头顶狠狠劈下。
秦正眼神一冷。
那是属于“秦修罗”的,极致杀意。
他没有躲避。
他直接抬起左手,硬生生地抓住了那根带着倒钩的球棍。
“当!”
那是金属与肉体碰撞的闷响。
秦正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五指猛地收拢。
“嘎吱——”
实木的球棍,竟然被他生生捏出了几道裂痕。
“在铜山,你就是理?”
秦正跨步,逼近那种上位者的威压,让领头壮汉的双腿。
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你……你到底是谁……”
“啪!”
秦正反手一记耳光。
抽得壮汉满地找牙。
接着,秦正猛地揪住对方的衣领,将他半个身子提离地面。
“记住了。”
秦正的呼吸喷在对方那张写满了恐惧的脸上。
声音,冰冷刺骨。
“——老子叫秦正。”
“——老子,不讲理。”
秦正猛地发力。
将壮汉整个人狠狠地掼在那根承重水泥柱上。
“轰!”
壮汉两眼一翻。
彻底,昏死过去。
……
馆子里,重新陷入了死寂。
秦正走过去。
他轻轻地,将那个被吓呆了的老矿工。
从满地碎瓷片里。
搀扶了起来。
“大爷。”
秦正帮他拍掉头顶的脓痰,眼神重新变得温和。
“药。”
“我会让人给您送过去。”
“这面。”
“咱们——以后,慢慢吃。”
……
老矿工颤颤巍巍地站着。
他看着秦正那挺拔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土皇帝”。
他的眼里,没有感激也没有兴奋。
有的,只是一种,透着骨子里的,绝望和深深的——怜悯。
那种眼神,让秦正,心头猛地一颤。
围观的老百姓。
也渐渐围拢了过来。
他们没有一个鼓掌的。
有的,只是对着秦正,默默地。
摇了摇头。
“小伙子。”
一个老街坊叹了口气,低声自语。
“你这哪是救人啊。”
“你这。”
“——是断了自己的后路啊。”
“走吧。”
“快走吧。”
“这铜山县。”
“——容不下。”
“——你这种好人。”
秦正站在路灯下。
他听到了那些叹息。
他看到了那些眼神。
他,重新压低了鸭舌帽的帽檐。
“容不下?”
秦正看着远处那座漆黑如铁的矿山。
嘴角,勾起一抹,极致疯狂的。
——战意。
“——既然这地方容不下人。”
“——那老子。”
“——就把它,平了!”
“老板,那边的人快来了!”大壮在远处喊道。
秦正,迈开步子,走向黑暗。
“走,去会会那个——不讲理的地方!”
秦正,消失在街头。
“小正,保重。”
大壮低声呢喃。
风——吹透了,这漫天,黑色的尘埃。
“下一家。”
“——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