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生咧嘴一笑,抓起镰刀,弯腰割稻,手脚比先前麻利不少。
地头另一边,老王头蹲在田边,望着田里待收的稻谷,眼眶微微发热。
去年这个时节,他还在为凑税银愁得睡不着。
张家占着村里八十多亩好田,瞒田不交税,空出来的缺口,全都摊给这些散户自耕农。
他家就两亩地,硬生生要扛三亩的税,凑完这笔摊派,家里稀粥都喝不周全。
今年不一样了。
张家倒台,田地全部重新丈量,税册清清楚楚,有多少田,该交多少税银,一点不乱。
再加上秋后两亩甘蔗还能换一笔银钱,日子一下子有了盼头。
“老王,发什么呆,快来割稻!”陈里正在远处喊他。
老王头抬手抹了把眼角,抄起镰刀,大步踩进田里。
林砚站在田埂上,望着田里忙碌的众人,没有上前打扰。
吕明跟在身侧,低声回话:“大人,沿河村的夏税,陈里正说三日之内就能收齐。不少农户打算直接运粮食抵税,以粮折银。”
林砚点点头,目光扫过整片田野。
沿河村只是柳城一处样子。
全县在册五万多亩田地,两万亩攥在大户乡绅手里。
各个镇上都有中小地主,再加上商铺作坊,真正落在普通百姓手里的田地,不过三万出头。
往年这些大户靠着功名、银钱与人脉把持乡里,帮着官府协办税赋。
名义上是乡绅帮衬县衙,暗地里隐匿田亩,截留税银,把自家该担的税,转嫁到自耕农身上,种地的小民苦不堪言。
佃户更不必说,租地主的田,一年到头辛苦劳作,大半粮食上交地租,剩下来的口粮连稀粥都填不饱。
城里商户也不好过,各样摊派杂捐层层盘剥。
今年光景不同。
林砚转头看向吕明:“传我的话,各村里正、书吏,征收夏税,一律依照新造田册办事。
大户名下田地,该交多少就交多少,一文不能少。
谁敢再把税赋缺口摊派给自耕农、佃户,一经查实,书吏革除差事,里正撤去职务,从严追究,绝不姑息。”
吕明郑重应下:“属下记下了。”
林砚望向远处连绵田野,声音不高,分量却重。
“柳城五万余亩田地,两万亩在大户手中。他们吃得富足,小民却吃不饱肚子。从前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年,本官要把这层遮眼的薄布掀开。”
“朝廷该收的国税,一文不能少。自耕农的田地,只按实亩计税,不多加一分。
佃户交给田主的是地租,田赋本该由田主向官府缴纳,两件事要分得清清楚楚。田主不许在租谷之外,再向佃户摊派国税。”
他稍作停顿,语气平静,却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再有私下盘剥百姓、强行摊派税赋的,本官必定严惩,绝不宽宥。”
这话传出去才两日,整个柳城都震动起来。
各村里正连夜核对税册,大户主动上门报田亩,再也不敢像往年那样敷衍搪塞。
城西刘家、陈家带头完税,其余中小地主见状,也跟着把税银补齐,不少农户拉着粮食送到仓里交税。
自耕农身上的担子实实在在轻了一截。佃户交租归交租,田税由田主承担,两下分开,不再受额外盘剥。
百姓私下闲谈,都说今年这夏税,交得明明白白,心里痛快。
陈里正站在村口,看着一车车抵税的粮食送往县城,忍不住感慨。
“我在柳城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到大户按着自家田亩足额交税,不再瞒田逃税,和咱们散户一样按亩计税。”
老王头在一旁搭话:“林大人,是真把咱们小民当人看待。”
六月中旬的柳城,日头毒得厉害,晒在人身上,像是能揭掉一层皮。
夏税开征已经满了十天,县衙仓房门口,前来完税的车马从早到晚就没断过。
乡下自耕散户、中小地主,还有城里的商户一拨接着一拨,有人扛着粮食,以粮折银完税,也有人直接捧着税银上缴。
吕明日日守在这里,盯着收税的明细,案头的账册上密密麻麻写满人名和数目。
十天核算下来,今年的总数,比往年要好上不少。
沿河村是头一个交齐夏税的,陈里正亲自押着粮车,一路送到县衙。
城东、城南那些散户,大半也都完税了,有拿粮食抵银的,也有直接交银子的,家家户户全都按着新册登记的实有田亩数上缴,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没人被多摊半分赋税。
待到第十一天,吕明合上账册,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全县税册上,九成多的农户都已经缴完税粮。唯独剩下十几户,分毫都没有纳。
这十几户,全是各乡各镇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
城东赵家,城南钱家,城西孙家,城北李家,还有十来家散落在四乡的中型地主。
十几户人家的田亩加起来足有三千多亩,算下来还不到全县田亩的一成。
可偏偏就是这十几户,在各乡各镇说话分量最重。
十天过去,仓房里面,既不见他们送来税银,也没有折算税粮的粮食入库。
吕明不敢耽搁,攥着账册,快步走进后堂。
“大人,各乡散户基本都交齐了,只剩十几户大户,迟迟不肯动手完税。”
林砚正低头批阅糖坊送来的建坊进度文书,听见这话,手中的笔顿了顿。
“十几户?都是哪几家?”
吕明把账册摊开在桌上,一家一家慢慢念出来。
林砚听完,放下毛笔,端起旁边的茶盏抿了一口。
“往年他们缴税是什么情形?”
“往年……”
吕明翻出旧档,细细看了几页,“往年这十几户,没有一户是足额上缴的。
赵家年年报水灾减产,钱家推说坡地贫瘠收成差,孙家就称佃户逃亡,田地荒芜。十来户合在一起,每年只交个零头应付差事。”
“他们名下一共多少田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