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吕明引入签押房,亲手沏好热茶,省去一切客套,直接搬出往年存档底账。
旧契存根、府城三家老牌药行历年供货台账、交割明细,整整齐齐摊满桌案。
“吕文书,秦大人特意吩咐。”何主事指着账册,语气公事公办。
“今年新一轮遴选之前,先让你过目往年底账。往年各家品相、定价、交割差错,尽数在册,你看过心里便有分寸。”
吕明依言低头逐页翻看,面上神色平和不动,心底已然看得透亮。
往年济仁堂作为府城头号药行,三七切片报价常年居高不下,比柳城官栈如今定价高出两成有余,可交割入库的药材品相,仅仅堪堪算作中等。
账册深处,还藏着一笔含糊的“耗材损耗补贴”,每年凭空多出一笔额外支取的银两,名目模糊、无凭无据,俨然是常年钻空子的陋习。
通篇浏览完毕,吕明轻轻合上账册,拱手回话:“何大人,晚辈已然看完。”
“随我来。”
何主事起身引路,径直往后堂走去。
后堂规制开阔,墙面高悬广西全境舆图,案头堆叠着边关塘报、驻防文书,处处是武衙严谨利落的气象。
秦德胜原本负手立在舆图前,凝视着某处边关地界,听见脚步声,缓缓回身。
“坐。”
他抬手示意落座,自己也归坐案后,沉稳从容。
吕明坐定,将此行带来的货品清单、月供产能明细、最新价目表,双手稳稳呈上。
秦德胜接过册子,一页页细细翻看。目光扫过三七切片、药粉、跌打丸的产能与定价,指尖在纸面微微一顿,默默记在心里。
“去年你送来的样品,本官特意令随军军医核验过。”
秦德胜放下账册,语气平淡公允,不带半分私偏。
“柳城的三七,干度均匀、药性充足,切片品相,远胜往年府城供货。跌打丸配伍扎实、工序规整,是实打实的军需品质,不是市面上糊弄人的寻常货色。”
“大人谬赞,本分做事而已。”吕明拱手谦逊回话。
秦德胜端起茶盏浅抿一口,杯底轻磕桌面,一声轻响,落定大局。
“往年旧契,月末到期,照例重选供货商。”
他抬眼看向吕明,语气里带着几分对旧年陋习的不耐。
“往年府城三家药行,旧契未过半,便早早登门递新契、求稳位。今年倒是胆大,三家联手递上公函,要求新一年供货价整体上浮一成。”
一声冷嗤,道尽不满。
“军需银两定额固定,年年不变。他们张口就要抬价一成,凭空多出的缺口无从填补。本官正愁无人替补,你们柳城来得正好。”
吕明心头微震,转瞬便稳住神色,不露分毫波澜。
“今年换柳城。”
秦德胜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当众落定决断,直白道出三条缘由。
“其一,货真质优,堪当边关军需。”
“其二,定价公道,比府城旧商低两成。省下的钱粮,可再多购入两成战备药材,于军需大局有利。”
“其三。”
他语气微沉,带出一分陈年旧情,却依旧不越公事规矩。
“当年韩守诚将军镇守大同,治军清正,经手军需粮草,从未虚报半文、贪占半厘。他带出来的旧部、一脉人情,本官信得过。”
三条缘由,两条堂堂正正、摆在明面上,无可辩驳;一条藏于心底、源于旧义,私情不扰公利,是难得的稳妥情分。
“本官已然行文都司,备案在册。”
秦德胜将草拟好的文书推至案前,大局既定。
“柳城官药栈,定为今年军需药材第一供货商。这是契书草案,你细看核对。月供切片八十斤、粉剂五十斤、跌打丸十斤,交割时限、品相标准、违约追责,条条明晰,无模糊疏漏。”
吕明俯身接过契书,逐字逐句细细审阅。
通篇条款清晰、权责分明、价目公允,没有陷阱、没有模糊条目,全然是正规官契模样。
片刻后,他抬头拱手:“晚辈核对完毕,无任何异议。”
“那就落字定契。”
秦德胜率先提笔落款,加盖参将署官印。吕明以柳城官药栈名义签字画押。
契书一式三份,军需司留底、柳城归档、都司备案,三方存证,铁板钉钉。
墨迹尚且未干,签押房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
何主事快步入内,俯身压低声响,在秦德胜耳边低语几句。
秦德胜眼皮未抬,神色淡然,只淡淡吐出四字:“让他等着。”
吕明深谙官场分寸,即刻起身告辞,将三份契书稳妥收好,揣入怀中。
退出后堂之时,他余光不经意扫过前院廊下。
廊下立着一名中年男子,四十上下,面白微胖,身着体面靛蓝锦袍,腰间系带挂着府城药行专属标识。
正是济仁堂赵掌柜。
赵掌柜亦瞬间瞥见吕明,目光在他身上牢牢定格片刻,脸色骤然沉郁难看,却不敢贸然上前,只能硬生生按捺住心绪。
吕明目不斜视,依何主事引路,从侧门安稳走出参将署,全程从容有度。
事后吕明方才知晓,那日赵掌柜在廊下足足伫立一个时辰,颜面尽失。
起初,何主事出门传话:秦大人有言,军需采办自有规制,新契已定,无可更改。
赵掌柜心有不甘,托人再传口信,称府衙经历司张世昌有亲笔私信,欲面呈秦参将,想借府衙人情斡旋一二。
片刻后,何主事原句驳回:秦大人有言,军需司职独立,归都司管辖,府衙之手,伸不进参将署。
话尽路绝。
赵掌柜立在冷春风中,脸色青黑铁青,最终无可奈何,只能拂袖愤然离去。
二月下旬,春寒依旧料峭。
吕明风尘仆仆赶回柳城,将一式三份官契稳稳呈递到林砚案前。
林砚俯身翻阅,从头至尾一字不落,看完轻轻合上,搁置案角。神色平静淡然,无惊无喜,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秦参将临别,可有额外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