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明回想片刻,据实回禀:“秦大人言,往年府城药行常年坐地抬价,今年更是贸然加价一成,他早已有心更替。
咱们货好、价低、产能稳,恰逢其时。另外,他特意提了一句,当年韩将军经手军需清正无私,他信得过韩家旧部一脉人品。”
林砚微微点头,不多言语。
“备货。”
他转过身,语气清淡,落地却字字坚定。
“契书所定品相、分量、时限、规制,分毫不许差错。”
“是。”
吕明领命退下。
堂中只剩林砚一人,他重新翻开契书,逐字再审一遍。
秦德胜的情面、韩将军的旧义,白纸黑字成全了柳城这桩机缘。
林砚心里通透分明。
今日的情分,是前人埋下的恩义;但明日的基业,从来不能靠旧情维系。
府城三家药行此番折戟,怨气滔天,绝不会善罢甘休。来年契书再临遴选,对方必定卷土重来、百般刁难。
一时的情面能换来一次入场机会,长久的安稳,终究只能靠实打实的药材品质、稳稳当当的产能、清清白白的规矩。
旧情是锦上添花,实力才是立身根本。
……
军需契书落定的第七日,柳城第一批军需药材正式启运。
此次押运由吕明亲自经手调度。
十辆实木板车、二十名健壮挑夫,所有药材在柳城码头逐一清点、装船,专走军需官道,直发桂林参将署。
赵平随同一路前往,暂留桂林驻扎。
一来对接后续每季度的药材交割、台账核验,二来就近盯紧省城各大药行动向,防人暗中使绊。
货船扬帆离港的第十五日,桂林的消息便快马传回了柳城。
信使轻骑赶路,比水路货船迅捷数倍,带回了秦德胜的亲笔回函。
信上短短一行字,干净利落:第一批货,验讫甲等,交割如期。后续照旧规制办理。
待吕明从桂林返程归衙,将这张亲笔回函递到林砚案前时,他手心都是温热的。
“大人,秦参将还特意传了口信。”
吕明据实禀报,“随军军医全数抽检,评定药性扎实醇厚,比往年济仁堂历年供药还要上乘。
尤其是咱们自制的跌打丸,配伍周全、药力稳妥,比边关常备的制式方子还要好用。”
林砚低头看完回函,细细折好,收进专属文匣存档。
“军需款项,何时到账?”
“半月之内尽数拨付到位。”
吕明回话清晰分明,“秦参将特批条子,由参将署行文都司,直接从军需专款列支,直拨柳城县衙公账,不走府衙中转,无克扣、无拖延。头一批入账共计三百两。”
三百两军需银。
林砚心里默算一笔明白账。
按契书规制,每月月供三七切片八十斤、粉剂五十斤、跌打丸十斤,月供折算官银八十两上下。这三百两,是足足三个月的预付款,多余六十两,专项留作药材采收、工坊炮制的周转经费。
且这笔钱是正经军需专款,单独立账、单独封存,只准用于药栈军需相关开销,分毫不得挪作他用。
消息当天便传遍了整个官药栈作坊。
赵平回来随口说了一句,首批军需货圆满交割,品质获评甲等,本月所有做工妇人,每人增发五十文嘉奖。
短短一句话,让整个作坊瞬间热闹起来。
五十文,寻常妇人踏实做工,要忙活四五天才能挣得。
李婶手里药刀起落不停,动作依旧规整利落,嘴角却忍不住一直扬着。
她这个月正经工钱加额外嘉奖,算下来足足五百多文,攒一攒,正好能给家里添一床厚实新棉被,冬日便能睡得安稳。
老张头日日守在药栈门口,帮着看告示、念文书、给百姓答疑。
今日新贴的军需交割公示一出,围看的百姓挤了一圈。老张头指着红纸黑字,慢悠悠说出一番实在话。
“往年咱们柳城山中采药、晒药、制药,辛苦忙活一场,大半银钱都被外头药贩子层层盘剥,好处全落外人腰包。
如今咱们有了自家官栈,自产自销、直通官府军需。药农能卖上好价,做工妇人能挣稳当工钱,县衙能增正经赋税。
钱留在柳城、花在柳城,这才是真真正正过日子。”
围观百姓纷纷点头附和。
有人高声接话:“张老伯说得实在!我家婆娘日日在作坊切片,这个月多挣几百文,家里油盐米面都宽裕了不少,日子肉眼可见的松快!”
人群里又有人好奇发问:“听说林大人要让全县种甘蔗,这事是真是假?”
老张头抬手指着墙边另一张崭新红纸告示,逐条念给众人听。
“白纸黑字,大人亲笔公示,假不了。柳城全境推广甘蔗种植,药栈新设糖坊,统一采收、统一榨糖。
头一年种蔗的农户,蔗种钱由药栈先行预支,秋后收蔗再慢慢抵扣,分文利息不收。”
他特意加重一句。
“这笔钱款,取自药栈民间售药的结余,分毫不动军需专款,公私分明,规矩透亮。”
墙根下蹲着听热闹的一名中年庄稼汉,沉默许久,终于抬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恳切。
“林大人的政令,我信得过。”
“他来柳城半年,不刮地皮、不收孝敬、不徇私情。往日新知县到任,必先拜乡绅、收节礼,靠着大户撑场面。
林大人不一样,到任先清白役、除冗弊、清丈田亩,把那些吃空饷、白吃百姓油水的人尽数清退。听说他时常自掏俸禄,贴补衙门差役工食。”
旁边一位老汉连连点头。
“何止如此!我外甥媳妇在作坊做工,药栈规矩最是公道,工钱日清日结,现银兑付,从不拖欠克扣。这般爽快衙门,咱们柳城多少年没见过?”
中年汉子拍了拍裤腿尘土,笃定开口。
“所以大人说保底价收蔗,那就一定是保底价。踏踏实实种,绝亏不了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