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乡三都几千口人,全被这根绳子拴着,几十年不敢动弹。
还有一笔账,外人看不到。
士绅本身有优免,自己名下的田不纳税、不出徭役。
可他们替官府收税的时候,顺手把自己的税摊到小户头上,等于自己不交,别人替交。
这一进一出,每年省下来的银子又是一笔。
因此,两人这下是真慌了,张守业稳下心神。
“林大人,您这话说得轻巧。”
他拱了拱手,姿态恭敬,话里的分量却重了,“一村一个里正、两个保长,柳城全县有多少里?大人要设多少人?每人每月五百文、三百文,一年下来是多少两银子?”
他掰着指头,一样一样给林砚算。
“柳城在册七万余口,编户少说一万三千户,按百户一里算,就是一百三十里。每里一个里正、两个保长,加起来快四百号人。”
“里正每月五百文,一年六两;保长每月三百文,一年三两六钱。一百三十个里正,一年就是七百八十两。
二百六十个保长,一年就是九百三十六两。加起来,一年一千七百多两。”
刘万财放缓了语气,脸上重新浮出那副和善的笑意,一副替林砚着想的样子。
“大人年轻有为,想为百姓办事,这是好事。可办事也得算账,柳城这地方穷,养不起那么多吃官粮的。
历任知县不是没想过这事,可最后都走不下去,因为衙门的钱袋子就那么大,装不下这么多人。”
他顿了顿,话锋轻轻一转,点到要害上。
“再说,里正保长是替衙门跑腿催粮的差事。催粮得罪人,挨骂挨打是常事。本村本乡的人,谁愿意干这种活?
大人从百姓里随便招募,招来的多半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他们拿什么去催粮?”
“大户人家不搭理他,刁民赖账他管不住,瑶寨的人不听他的,到头来,衙门发了银子,粮还是收不上来。这种事,柳城不是没出过。”
张守业这时候缓过神来了,他接口道,语气比方才平缓了不少。
“林大人,老夫说句实在话。柳城这地方,官府和乡绅各占一半,这话不好听,可它是实情。你以为催粮是拿着官牌上门喊一嗓子就完事了?”
他微微眯起那双三角眼,说起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旧事。
“催粮靠的是什么?靠的是面子,哪家跟哪家是亲家,哪户跟哪户有旧怨,谁家今年收成不好得缓一缓,谁家想赖账得敲打敲打。这些事,官府坐在堂上哪里知道?”
“老夫族中子弟遍布东乡三都,催粮的时候,谁家该缓、谁家该催,心里一清二楚。
你换了生面孔去催,人家门都不给你开。到头来,粮收不上来,耽误的是朝廷的正事。”
刘万财适时接过话头,语气更软了些。
“大人,草民说句不好听的,张员外方才说的那些,草民也认,乡绅替官府办事,确实有不周到的地方,确实有私心。
可大人若是把乡绅全撂开,自己派人去收粮,且不说钱够不够、人有没有,单说那些大户,大人派人去了,人家客客气气请你喝茶,喝完茶告诉你今年收成不好,你怎么办?拿人?那以后谁还替官府说话?”
两人一唱一和,一个算钱,一个算人,把官府养不起、管不过来的账,一笔一笔摊在林砚面前。
堂下安静了片刻。
张守业看着林砚,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老夫不是要挟大人,老夫就是觉得,柳城这盘棋,官府下不过来的那一半,总得有人替大人接着。
大人若是执意要自己下,也行。可总得先算算,养得起这么多人吗?”
林砚听完,把茶碗搁回案上,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了吕明一眼。
吕明会意,从书箱里取出一份折子,摊开在案上。
“张员外方才算的账,本官也算了。”
林砚指着折子上的条目,一条一条念。
“东乡三都清丈田亩,张家、刘家隐田被查实后,按律追缴历年漏税,初步核算是三千七百两。这笔银子,不入县库,专款专用。”
“便民药栈开张三日,瑶寨药材交易登记在册。按药材交易额征税,三七、石斛、金银花三项,一年可收税银四百两上下。茶叶、木料跟进之后,数目只会更多。”
“这两笔加起来,四千两有余。设里正保长,一年一千七百多两,绰绰有余。”
他合上折子,看向刘万财。
“刘员外方才说,衙门养不起这么多人。本官告诉你,不用养你张家、刘家这些大户,光靠你们吞下去的漏税和山货的税银,就养得起。”
刘万财的脸色变了。方才那种替林砚着想的温和,一下子散了。
林砚又看向张守业。
“张员外方才说,催粮靠的是面子,官府坐着堂上不知道谁家缓谁家催。
这话本官认,可张员外有没有想过,这些事本来就不该由乡绅来管。”
“谁家收成不好,谁家该缓,里正保长住在村里,天天跟这些人打交道,比你在县城里坐着更清楚。
他们不用看谁的面子,只需要看账册、看实情、看衙门的规矩。”
“至于大户不搭理、刁民赖账。”
林砚翻开手边另一页。
“本官新招了十个差役,月月发工食银,不用他们白跑腿,谁家赖账,差役上门;谁家抗粮,按律拿办。
从前乡绅催粮靠面子,往后衙门催粮靠律法。面子有软有硬,律法只有一条。”
他抬眼,目光落在张守业脸上。
“张员外方才说,官府下不过来,总要有人接着,本官再告诉你一句,接着的那只手,不该是张家的手,也不该是刘家的手。该是衙门自己的手。”
“从前这只手没伸下去,是历任知县的事。本官来了,这只手就要伸下去。”
张守业和刘万财对视了一眼。
两人脸上的颜色都不太好看。
方才那套官府养不起、管不过来的说辞,被林砚一条一条拆开,算账算得比他们还清。
张守业沉着脸,没有再开口。
他那双三角眼眯得更细了,嘴角的皮肉微微抽动了两下,在心里反复掂量什么。
刘万财的圆脸上,和善的笑意彻底没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那盒礼,礼盒还搁在桌角,里头的地契副本和银锭,林砚自始至终没有碰过一下。
林砚把折子合上,摆了摆手。
“送客。”
要走实。”
“属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