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不与他做口舌之争,翻出另一份卷宗。
“前任知县在任三年,你张家、刘家年年送去年节孝敬,户房私账清晰记录,共计七百余两。
这笔银两尽数落入前任知县私囊,一个收受贿赂、徇私枉法的官员,他亲手批复的地契本就是枉法文书,本官为何不能重审推翻?”
张守业脸上的从容彻底裂开,他没有想到这个毛头小子知县,行事如此的莽撞。
他猛地抬头,眼底浮出阴狠戾气,却没有像方才那样往前半步。
他站在原处,压着嗓子,语气沉冷:“林大人,老夫在柳城活了六十三年。”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忽然放缓,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柳城这地方,山高路远,汉瑶杂居,百姓散居深谷,朝廷的手伸不过来,而地方百姓又桀骜不驯、难以管理。
历任知县坐堂问案,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底下有人跑腿、有人传话、有人替官府维持乡里秩序。”
他抬眼看向林砚,目光里带着老狐狸特有的笃定,甚至带着几分教导。
“老夫在柳城经营数十年,族中子弟遍布东乡三都,谁家欠了租、谁家闹了事、哪条山路塌了、哪个寨子起了纠纷,都是老夫族中出面调停。官府坐在堂上,才能安安稳稳收税问案。”
“大人今日判了张家,老夫无话可说。可大人想过没有,张家若倒了,东乡三都的田亩谁去丈量?租税谁去催收?瑶寨出了事谁去传话?”
他语气淡淡的,像是在替林砚盘算一件寻常公务。
“老夫不是要挟大人,老夫只是觉得,柳城这盘棋,官府和乡绅各占一半。大人若要一口气把乡绅这一半全掀了,剩下那一半,大人一个人下不过来。”
堂下安静了一瞬。
张守业这番话,听着是服软,骨子里是提醒,甚至可以说是一声警钟。
林砚心里清楚。
朝廷与士绅共天下,这话不是空话。
一个七品知县坐到堂上,收税要靠里正、保长跑腿,判案要靠乡老、族老调解,修路架桥、赈灾放粮,样样离不开地方上这帮人的配合。
官府的王法再严,出了县城十里,还是乡绅说话比官府管用。
士绅是什么?就是盘踞在各地的乡官。
他们有功名、有田地、有族人、有人脉,百姓认他们的面子,乡里服他们的威望。
当然,也可以说是百姓惧怕他们。
两村争水,族老一句话,比县衙一纸告示还管用,一户抗税,里正登门,比差役上门还管用。
朝廷乐得省事,把这些事交给士绅打理。
士绅也乐得替官府跑腿,因为跑腿有好处,收税能抽成,调停能得情,管事能掌权。
官府与士绅各取所需,各占一半。
张守业方才说的那些话,翻译过来就一句:柳城这地方,衙门管不过来的事,我张家替你管了。
你要是把我张家掀了,这些事你自己来,你一个人,管得了东乡三都几千口人吗?
这是实话,也是要挟。
林砚坐在公案后,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张员外方才这话,我听明白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柳城的事,衙门管不到底,地方上靠你们这些乡绅撑着。这话不假。”
张守业眼底掠过一丝得意,背挺得更直了些,刘万财看了林砚一眼,嘴角微微松动。
“但张员外有件事忘了。”
林砚翻开手边另一册卷宗,指尖点了点。
“朝廷设官分职,一县之内,知县是正官,县丞、主簿、典史是佐贰,六房吏员是办事的,里正、保长是催粮的。哪个位子是给乡绅留的?”
张守业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一个也没有。”
林砚合上册子,抬眼看他,“你方才说,田亩谁丈量、租税谁催收、瑶寨出事谁传话。
本官告诉你,这些事本来就是衙门户房的差事,是里正保长的活计,是朝廷给官吏发的俸禄。”
“从前没人做,是前任的失职,不是你们的本分。”
他转向吕明:“传我的话,东乡三都从今日起,按朝廷里甲旧制,每百户设里正一人,月给工食银五百文;
每里下设甲,设保长两人,月给工食银三百文。由县衙直接招募,归户房管辖,人选从本村百姓里推,不看出身,只看为人公正。”
“另外,清丈田亩的事,不用张刘两家插手。县衙自己派人去,一村一村量,一户一户登。”
张守业和刘万财听完林砚那番话,脸色齐齐变了。
张守业还端着那副老乡绅的架子,嘴角绷得发紧,手指却不自觉攥住了椅子扶手。
刘万财面上那层和善笑意头一回挂不住了,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惊慌。
两个人心里比谁都清楚,林砚这一刀,砍的不是几百亩田,是他们在东乡三都几十年的钱粮路。
乡绅替衙门催粮收税,明面上是替官府跑腿,实则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先说“多收少缴”。
朝廷定的是每亩多少粮、每户多少税,那是纸面上的数目。
真到了乡下,怎么收、收多少,全是包揽钱粮的乡绅说了算。
丰收年可以多收两成,欠收年反而报个“灾荒减免”的名目,向朝廷少缴三成。
多收上来的粮进了张家刘家的仓,少缴上去的税挂在账上成了一笔糊涂账,一进一出,全是白花花的银子。
再说“火耗”和“勒折”。
碎银熔铸有损耗,地方上可以加收“火耗银”;粮价有涨跌,乡绅可以强行规定折算比例。
这两样没有定数,全凭包揽人一张嘴。百姓拿的是粮,交的是银,中间差几成,谁也说不清。
最狠的是“代垫”。
谁家青黄不接交不上税,乡绅先替你垫上,转手放出去一笔印子钱,利滚利滚上几年,你家那几亩薄田就改姓了。
张守业当初就是这么起家的,东乡三都那些被吞掉的田地,十亩里有七亩是这么来的。
这些好处还不算最要紧的。
真正让张守业和刘万财舍不得松手的,是收税这件事本身带来的控制权。
谁家宽限、谁家催逼、谁家以田抵债,全是他们一句话。
百姓要是不听话,催粮的时候多收几成,你家就过不去这个冬天。
百姓要是想告状,乡绅在衙门有人,状子递不上去,告了也是白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