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柱带人上前,把两位乡绅请出了大堂。
张守业跨出门槛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公案上的卷宗,嘴角抿成一条线,什么都没说,抬步走了。
刘万财跟在后头,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
走到院子里,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堂的方向,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只是摇了摇头,低头钻进轿子里。
大堂里安静下来。
吕明把折子收好,低声说了一句:“大人,他们怕是不肯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
林砚翻开手边另一册卷宗,提笔写了几行字,“张守业方才那番话,不只是说给我听的。他回去之后,会去找府衙经历司的那个远房侄子,再去找山下几个大户通气。”
“刘万财更麻烦,他女婿是府城药行的大掌柜,药栈抢了他的生意,他不会坐视不理。”
林砚放下笔,把写好的纸推给吕明。
“明日行文府衙,三份卷宗一并递送。张家、刘家的地契案,私设关卡案,还有前任知县的赃银,全部移交覃知府。”
“另外,东乡三都里正保长人选,你亲自去跑一趟。不用大户,不用有功名的,就找老实本分、村里人说得上话的人。
先跑三都桥往东那四个汉村,把里正保长定下来,挂牌公示。”
吕明应下,转身要走。
林砚叫住他:“还有。”
“药栈边上那块空地,让赵平去谈。瑶寨的茶叶、木料,老赵那边先摸行情。路子要一步一步铺,不用急,但每一步都
九月廿三这天,林砚把吕明、赵平、老赵三人召到后堂。
案上摊着柳城全境舆图、药材底册、府城行情折子,纸页铺展,占了半张公案。
他没上来就说大道理,先开口问了句实在的:“官药栈开张这几日,瑶寨总共送了多少药材下来?”
赵平翻着手里的簿册,指尖顺着账目一行行捋:“回大人,拢共三日,收了七担三七、四担金银花、两担石斛,还有些零散杂药。盘寨老那头一天带人挑下来的那批,是数目最大的一笔。”
“三座瑶寨加起来,一年能出多少货?”
“小人早前摸过底。”
老赵接话,熟门熟路,“三座寨子拢共算,一年三七能出百把担,金银花五六十担,石斛三十来担。茶叶、木料、香菇这些山货,还另算。”
林砚点点头,指尖点在舆图上瑶寨的位置,声音平稳:“官栈收药,瑶民多挣了几百文,日子松快些,可这只是头一步。他们把药材卖给药栈,药栈的货,最终卖给谁?”
赵平抬眼,带着几分疑惑:“属下正想回禀大人,这几日收上来的药材都堆在仓里,接下来往哪走?”
林砚没直接答,转头看向吕明:“府城济仁堂,收咱们柳城的药材,一斤给什么价?”
吕明取出随身的行情折子,翻开道:“属下查过了,济仁堂收三七,品相好的一斤给一百二十文,转手到了药铺零售,翻倍卖两百多文。
金银花、石斛也都是这个路数。济仁堂的赵掌柜,是刘万财的女婿,柳城的药材往年全走他济仁堂的路子,人家吃准了咱们山里没别的销路,价压得死。”
“那咱们自己切片、炮制、制丸,一斤三七能卖多少?”
吕明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里亮了:“大人的意思是……咱们不卖原料,自己做成品?”
“对。”
林砚从袖中摸出一张写满字的纸,摊在案上,字迹工整。
“本官算了三笔账。”
“第一笔,药材成品账。”
“一斤三七原料,官栈收价八十文。拿去切片烘干,算上损耗两成出头,一斤原料出十二两成品。
府城药铺零售价一斤两百文,十二两便是一百五十文。刨去人工、炭火、杂七杂八开销,一斤原料切出来,净挣四十文往上。”
“要是再往深里做,磨成粉、炼成丸,价钱还能再翻一层。瑶寨一年出百担三七,光切片这一项,就比单卖原料多挣四百两有余。”
赵平听得心头一动,忍不住俯身往前凑了凑。老赵也抬眼盯着案上纸页,眼神发亮。
“第二笔,人工账。”
“切片、烘干、制丸,都是手上的细活,不用壮劳力。
县城里闲着的妇人、上年纪的老人、半大的孩子,都能做。
按件计酬,手快的妇道人家一天能切十斤,挣二三十文。不耽误家里做饭带孩子,还能贴补家用。”
“一户人家每月多挣一两百文,够买盐、扯布、给孩子添件新衣裳。钱散在百姓手里,比堆在官仓里活泛。”
吕明点头,叹道:“大人这是把药材的利,留在柳城,散给百姓。”
“第三笔,配套账。”
林砚指尖在舆图上轻轻画了个圈。
“瑶寨种药缺本钱,援引社仓旧例,设便民贷所,放春耕本钱,秋收还粮还银,月息一分,公道实在。
药栈收药,现银结算,不拖不欠,不压级压价。作坊加工,计件付酬,一文不克扣。
商队运货,扶持本地民夫组承运班,官定运价,明码标价,禁绝沿途盘剥。”
“上中下全链条,都由官府立规矩、盯公允,地方豪绅想插一手,半分缝隙都没有。所有章程、账册全数造册,抄送府衙备案,明明白白。”
老赵听到这儿,忍不住插了句嘴,带着几分担忧:“大人,那济仁堂赵掌柜那边……岂不是要跟咱们翻脸?”
“翻脸?”
林砚淡淡笑了声,语气平淡却笃定。
“他收咱们原料,转手翻一倍赚,咱们自己做成品,卖得比他平价还公道,他拿什么由头翻脸?
真要闹,咱们不卖给她便是。柳城的药,日后直接对接省城药商,设咱们自己的分号。”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里刚抽新芽的老槐树。
“这还只是药材。”
“茶叶、木料、桐油、蜂蜜,全是一个路子。原料出在柳城,加工做在柳城,成品往外卖。
豪绅想插手,插不进来;府城商家想压价,压不下去。”
“百姓手里活泛了,自然要买盐、扯布、打铁器。外头商贩见柳城有生意做,自然往这儿跑。人聚了,货通了,墟市就活了,墟市一活,赋税税源自然就来了。”
“这叫固本留利,藏富于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