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便民药栈开张第三日。
东乡三都积压数十年的田亩旧案,林砚动手查了。
赵平两天没歇,把张家、刘家近三十年的地契文书、税粮底册、历任知县的批复卷宗,全部搬进县衙后堂。吕明带人逐页比对,查出三处硬伤。
第一处,张家官契上的指印残缺模糊,和他们家历年留存的正经田契对不上。张守业祖父的捺印,和这张契书上的印子,完全不是一个模样。
第二处,契书上署名的中人周文远,是周司吏的同族堂弟,当年在户房打杂跑腿。张家的契书全是他代写,不合规矩。
第三处,田地四至写得含糊,只标了东至溪水、西至山岩、南至松林、北至山路。
靠着这模糊地界,张家侵占的田地远超契书登记数目,连瑶民猎户一代代开荒种出来的熟田也被圈了进去。
最狠的是地价。
契书上写每亩纹银二两,整块田地作价一千二百两。
周司吏的供词写得清清楚楚,当年张家哄骗瑶民换地,压根没给银两,只拿三斤盐、五斤铁器搪塞,折算下来不足百两。
千两购地是事后补写的假账。
户房旧档里还有一张借阅字条,周司吏经手,让张家私下取走了原版地契,此后再无归还记录。
证据链闭合。林砚提笔在卷宗末尾落批:证据确凿。
当日午后,石柱带两名差役,把传票送到张家、刘家。
第二天辰时,张守业、刘万财一前一后到了县衙。
张守业六十三岁,干瘪瘦小,一双三角眼常年眯着,看人只从眼皮缝里透出冷光。
张家在柳城扎根三代,祖上出过秀才,张守业中年捐了监生,是本地老牌乡绅。
他年轻时在街头帮人跑腿说事,后来放印子钱起家,攀上前任知县,勾结户房。
短短数年,连吞瑶寨数百亩良田坡地,逼着贫苦汉民以田抵债,吞并无数小户田产。
族中一名远房侄子在柳州府城经历司当差,府衙有几分薄面。
柳城百姓私底下叫他“张扒皮”,他名下每一寸田、每一间铺面,都沾着穷苦百姓的血汗。
早些年瑶寨猎户气不过,聚众拦他牛车理论,想讨回开荒的田地。
张守业招来一众打手,当场打断两个带头猎户的双腿,把人扔在瑶寨门口。
从那以后,山里瑶民见他的车马远远就躲,数十年不敢争执半句。
现在摇身一变,成了柳城县的乡绅。
刘万财年过半百,白白胖胖,圆脸和善,见人挂着三分笑,说话慢条斯理。
刘家虽无高官名士,族中也出过两名秀才,根基稳固。
更关键的是,刘家和府城最大的药行是姻亲,刘万财的女婿正是府城药行的大掌柜,手握药材销路大权。
这人比张守业更阴毒。
张守业动手伤人、行事张扬,刘万财从不亲自沾血腥,只在背后步步盘剥。
当然,这也跟他的后台不硬有关。
数十年间,他拿廉价盐铁、粗米杂粮、零碎针线,换走瑶民辛苦采挖的三七、石斛、金银花。
低价强取,转头哄骗山里人说府城药价低廉,根本卖不出高价。
同时在山下要道私设关卡,收买县衙白散白役。
瑶民背着药材下山,要么走他把控的脚行被层层抽成,要么被白役以查验货物为由刁难阻拦。
左右都是陷阱,瑶民只能任他宰割。
两人登门,各带一名管事,手里提着礼盒,里头暗藏银锭和地契副本。
张守业仗着监生功名,神色倨傲。刘万财笑意温和,暗藏算计。
林砚没让他们入后堂,直接开了大堂升座。
公案上账册、地契、供词、丈量底册铺开,四角压着县衙大印。
张守业扫了一眼卷宗,率先开口:“林大人,草民今日登门,只为田亩小事。听闻大人重查旧契,草民将家中地契底本、历年完税票据尽数带来,任凭大人查验。”
管事上前,把礼盒里的地契副本和银锭一并呈上。
林砚没看银锭,拿起地契副本扫了两眼,放下。
“张员外,这契书末尾的捺印,是何人所留?”
“回大人,是草民祖父当年亲手所按。”
“既然是你祖父手印,为何与张家历年正经田契上的捺印模样全然不符?”
张守业面色微僵,转瞬恢复如常,叹了口气:“大人有所不知,草民祖父晚年手指受过重伤,皮肉磨损,后期捺印自然与年轻时不同。
此事柳城老一辈乡邻皆知,大人若不信,草民可请数位乡老当堂作证。”
林砚追问原版地契下落,他一口咬定早年家中失火,原版契书损毁,只剩唯一副本。
问及代写中人周文远,他只说是祖父寻的正经中间人,合规买卖。
他混迹地方数十年,见过历任官员,有功名傍身,当面撒谎面不改色。
原版契书早已被他从户房取走藏匿,他笃定世上再无凭证,仅凭几张旧账、几句供词定不了罪。
族中还有人在府衙当差,出了事也有回旋余地。
刘万财适时开口打圆场,语气温和:“大人,就算旧日契书略有疏漏,终究是早年合法买卖,有前任知县的官印批复。
新官上任贸然推翻陈年旧案,恐引得地方人心浮动,柳城地小民弱,经不起折腾。”
他放缓语速,看似替林砚考量前程,实则暗含胁迫。
林砚看他一眼,不接话,从案头抽出一张泛黄旧纸,周司吏的供词抄件。
“周司吏已然招供。当年你张家托他堂弟周文远私写契书,瑶民不识字,全程被你们蒙骗。
原版契书只存户房一份,后来你们私下借阅取走,从此藏匿不还。如今的副本是事后伪造补写,户房留存的借阅字条便是铁证。”
张守业脸色微变,依旧硬嘴:“大人,周司吏已然获罪入狱,心怀怨怼,这番供词难保不是他挟私报复、刻意栽赃。”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