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平打开钱匣子,一块块取出碎银,整整齐齐码在桌面,又拿戥子仔细复称一遍,确认分毫不差,才轻轻推到盘石公面前。
桌上白花花的银子和铜钱摆得整齐亮眼。
可盘石公迟迟没有伸手。
他低头盯着桌上的碎银,又抬头看看神色平和的赵平,最后目光落在半开的屋门上,嘴唇轻轻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
身后一众瑶家汉子也彻底看呆了,一个个瞪大眼睛,目光死死黏在银子上,没人敢上前去拿。
就在这时,偏屋里的林砚缓缓开口。
“老丈,银子收好,你自己清点一遍。”
盘石公浑身一凛,连忙转身躬身:“草民在。”
他犹豫片刻,终于伸出粗糙的手。指尖碰到最大那块碎银时,微微一顿,小心翼翼捏起来,凑到眼前反复翻看,又轻轻放在嘴边咬了一口,仔细查看咬痕,确认是真银。
随后他一块一块仔细清点,最后亲自拿戥子复称,确认数目、分两,一丝不差。
盘石公这才把所有银子收拢,装进贴身带的粗布钱袋,牢牢扎紧袋口,塞进衣襟最里头,抬手轻轻拍了拍胸口,才算彻底踏实。
站在后面的年轻瑶家后生,情绪再也绷不住,往前一步,膝盖一弯,当场就要跪地磕头。
盘石公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拽住他的胳膊,低声急促说了一句瑶话。
后生僵在原地,膝盖弯在半空,跪也不是,站也不是,一张黝黑的脸涨得通红,双手局促得无处安放。
林砚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语气平淡温和:“不必下跪。往后只管安心送药过来,照旧过秤、对账、拿银,人人一样,无需多礼。”
年轻后生用力重重点头,紧紧抿着嘴唇,默默退回到队伍后头。
这时候,药栈门口围观的百姓已经越聚越多。
附近做买卖的街坊、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看热闹。
一个挑菜的妇人踮着脚尖往桌里张望,小声嘀咕:“还真是给现银?半点不克扣?”
旁边一位看热闹的老汉接话回道:“你没看见那红纸告示、县衙大印?这是新来林大人定的规矩,前几日就贴遍街口了,作不得假。”
“连山里瑶人的药材也正经收?”妇人依旧有些不敢相信。
“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什么药材什么价钱,一清二楚,人人平等。”
老汉指着门板上的红纸,“你自己凑近去看。”
妇人不再多问,依旧站在人群里,目不转睛看着眼前这一幕。
盘石公收好银两,对着赵平再次拱手致谢,转身便要带人返程。
林砚出声叫住了他。
“盘石公。”
盘石公立刻驻足回身,恭敬立好。
“往后你们不必次次挑着重担走三十里山路奔波劳累。”
林砚缓缓说道,“城东码头旁有一间空置仓房,我让人收拾干净,给你们瑶寨当做临时存货歇脚的地方。
药材可以提前存放,自有差役值守看管。你们安置妥当,只管回寨等候消息,赵平自会带人上门核验过秤、对账兑银。
存放期间的药材损耗,由你们自行承担,省去你们来回奔波的辛苦。”
盘石公一时怔住,张了张嘴,半天才忐忑开口:“大人……那是县衙的仓房,我们山野村人,随意进出存放东西,当真合适?”
“有何不妥。”
林砚将茶碗轻轻搁在桌上,语气笃定。
“仓房归县衙管辖,本官准许你们存放,你们便可安心使用。”
盘石公听完,心中百感交集,不再多言,深深躬身行礼,这一腰弯得比初来时还要深重,脊背几乎贴近平地。
身后三个瑶家汉子齐齐相随,五个人在药栈门口齐齐躬身,衣摆垂落,沾着一路的泥尘,姿态恭敬又恳切。
围观百姓当中,都忍不住低低惊叹一声。
林砚坐在偏屋里,端着一碗凉茶,听着外头过秤报数的声音,心里默默算过一笔账。
药材这一块,他是这么想的。
瑶寨在山里种三七、采石斛、收金银花,年年有产出,但卖不出去。
山路难走,全靠药贩子下山来收。药贩子压价压到七八百文一担,转手拉到府城卖十两银子,中间九两多全被他们吞了。
瑶民辛辛苦苦一年,到手不过几百文,连盐铁都买不起。
汉民百姓吃药,从药铺买,药铺从府城进货,价格翻了几倍,两头吃亏的都是底层人。
他设这个药栈,收价定八十文一斤三七,比药贩子高出数倍,瑶民一担药材能多拿好几两银子。
这几两银子在山里能做什么?能买盐、能买布、能给孩子添几件冬衣、能给老人抓几副药。
一户瑶民一年多卖几担药材,日子就能松快不少。
日子松快了,就不会被逼着去给豪绅当佃户,就不会被人三瓜两枣就骗走田契。稳住山民的日子,就是稳住柳城的根基。
对汉民百姓也有好处。药栈收来的药材,一部分供县衙自用,一部分可以在县城平价出售。
县城百姓以前买药,只能去药铺挨宰。将来药栈边上再开一处官办药铺,三七、金银花、石斛这些本地药材,价钱比药铺低一半,看病吃药的负担就能降下来。
百姓能少花钱看好病,就不会因为一场小病被逼得卖田卖地、家破人亡。
对衙门来说,这笔账更清楚。
第一,税源。
以前药材交易全走暗道,药贩子私下收、私下卖,县衙一分税银收不着。
现在药栈挂牌、过秤、记账、造册,每一笔交易都有凭据可查。
将来交易量一大,按药材交易额征税,就是一笔稳定进项。
柳城赋税连年不达标,光靠田亩税补不上亏空,必须另开新路。
第二,人心。
柳城汉瑶杂居,瑶民占了近四成,但前任知县偏袒豪绅,瑶寨积怨几十年。
要治柳城,绕不开这四成人。给药栈挂牌、官印告示、现银结算、仓房存货,全是实打实的动作,比说一百句“本官一视同仁”管用。
瑶民信了官府,就不会被豪绅挑唆闹事,族群冲突就能压下去。
第三,掌控渠道。
药材流通以前攥在药贩子手里,药贩子背后站着谁?站着山下那几户豪绅。
豪绅用地租卡瑶民的脖子,用药贩子卡瑶民的银路,两头拿捏。
现在药栈一开,瑶民有了一条官办的销路,不必再受药贩子盘剥,豪绅对瑶寨的控制力自然就弱了。
豪绅的根基一松,将来清丈田亩、追缴隐税,阻力就小得多。
这还只是药材。
等药栈跑顺了,茶叶、山货、木料,都可以照此办理。
官办收购、官定价、现银结算、造册备案,一步步把山货流通纳入官府的账本里。
到时候,柳城百姓的生计,就不必全看豪绅脸色了。
林砚把茶碗搁下,听着外头盘石公咬银子那一声轻响,没再多想。
这些事急不得。
先把这一担药材收了,把银子结清了,让盘石公把话带回山里,让瑶寨的人自己传:
新来的林大人,秤是准的,银子是真的,药栈是官府开的,不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