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语气平静,一针见血点破了其中的功利心思:“因为惜生爱物最省力,真心待人最费心。
善待草木鸟兽,不需要去周旋复杂的人情,不需要担责任、理琐事,更不用受气受委屈。
稍微体恤一下、投喂一下,就能落下个慈悲仁善的好名声,轻巧体面,人人都夸好。
可真要护着至亲、真心待人,那得耗费心神、花费银钱、忍耐是非、担起日常琐碎。
百般周全,稍微有个疏漏,还会落埋怨。费心费力,还不一定讨好。
这世上有许多善名,不是本心真的向善,只是选了最轻松讨巧的那条路去行善罢了。”
话音落下,厅中的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苏清沐神色一紧,嘴唇嚅动,下意识挤出半句:“那洪公子他……”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惊醒,死死闭上嘴,再不敢多说一个字。洪公子这三个字,是京城旧事,是苏府上下都不愿提起的名字。
厅里的空气瞬间发僵。苏清漪脸上的温和褪去,眉眼微沉,面色难堪落寞,垂眸不语。
手里的茶盏拿起来又放下,几滴茶汤洒落在桌面上,她也没有心思去擦。
角落里的老嬷嬷把这些话听得字字分明,见自家姑娘被戳中了旧伤、神色窘迫,立刻上前护主,语气里带了几分诘问。
“林公子这话说得未免偏颇!照公子这么说,天下善待生灵、心存善意的人,难道都错了?怜惜弱小,反倒成了沽名钓誉?”
她立身端正,目光不退,是护主多年的老成气度。
林砚神色不改,不卑不亢,从容地分析道:“嬷嬷误会了。我从没说过爱物为善是错的。万物各司其道,人存善念、善待生灵,这本来就是本分。
只是善贵在有度,过了头就成了虚伪。寻常体恤弱小、温柔待物,那是本心纯善。
可要是本末倒置,看重鸟兽、轻视人伦,厚待外物、薄待至亲,倾尽心力去博取对外慈悲的虚名。
对内却凉薄寡情、疏远至亲,刻意借着外物来装仁善、博名声,这就不是向善,是沽名钓誉。
善没有错,但做过头了就是虚伪。德行没有错,但偏离了本分就是私心。”
一番话有理有度,层层拆解,把老嬷嬷说得一时语塞,无从辩驳,只得压下火气,默默退回角落,眉头依旧紧锁着。
花厅里安静了许久。苏清漪抬眸望向林砚,眼底多年来的困惑尽数消散,只剩下深深的了然与敬重。
今日这一席真话,点透了她半辈子都看不透的人心真假。
天光渐斜,日头西移,厅中光影缓缓流动。
苏清漪敛去心绪,起身得体道别:“今日劳公子久坐闲谈,天色不早,便不多留。待放榜之后,再邀公子过府小聚。”
老嬷嬷上前福身:“林公子,老身送您。”
林砚拱手告辞,随嬷嬷往外而行。
苏清沐送至门口,依依不舍,高声道:“放榜之后公子一定要再来!”
清脆少年音落满回廊。
苏清漪立在廊下,静静目送他走远,指尖轻抵门框,悄悄按住心底翻涌的异样心绪,不言不动。
一路至府门,老嬷嬷恪守本分,只立门槛之内,不越半步。
林砚转身颔首作别。
老嬷嬷抬眸看他,目光公允有度,先赞其才,再立规矩,语气温和却立场清明,体面周全、不伤人颜面:
“林公子天资通透、学识出众,年少风骨难得,来日必定前程远大。
只是老身多句嘴,还望公子谨守分寸。
我家小姐年幼便已有婚约定身,终身名分早已落定,男女礼数、相处边界,万万不可逾越。
还望公子往后相交,守礼自持、心存界限,莫生多余牵绊,免得误人误己、徒惹是非闲话。”
一番温柔敲打,点到即止,体面划界。
林砚眸色清淡,瞬间通透深意。
嬷嬷是见今日小姐数次为他失态动心,故而私下提点、提前避嫌。
他心底了然无恼,恭敬颔首:“嬷嬷教诲,晚辈谨记在心,往后必当恪守礼法、谨守分寸。”
老嬷嬷见他通透懂事,不再多言,转身归府。
她立在廊下,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久久伫立。
这少年太过深藏不露、太过惊才绝艳,亦太容易牵动自家素来清冷自持的小姐心神。
不得不慎,不得不防。
巷风微凉,暮色初起。
林砚独行巷道,心底轻轻掠过那句——婚约既定,终身有归。
方才苏清漪抚琴专注的模样、失神动容的眼眸、悄然泛红的耳根,几帧细碎画面一闪而过,尽数被他压下心底,不再念想。
他步履从容,行至巷口登车落座。
马车缓缓驶离永安巷,往林家而去。
车厢静谧,他闭目靠壁,心底澄澈无波。
分寸二字,他早已通透。
自此,君子守礼,各安前路。
县试四场尽数落定,喧嚣褪去,整座林家紧绷多日的心弦,却并未随之松弛。
相较于应试那几日的仓促紧绷,放榜前的这几日,反倒成了最难熬的煎熬。
老太爷平素沉稳持重,从不在晚辈面前露半分焦躁,可这段时日手里日日揣着一本老旧黄历。
指尖反复摩挲着二月二十四放榜那一页,翻来折去,纸页边角被揉得发白起毛,褶皱层层叠叠。
夜里就寝,必压在枕下安放妥当,次日天光微亮,睁眼第一件事,便是摸出黄历再看上一眼。
好似这般日日摩挲、时时凝望,榜上名次便能随心往前挪上几分。
老太太心中焦灼更甚,碍于长辈体面不敢外露,便悄悄独自往家祠焚香祈福。
头一回入祠,刚点燃三炷清香,青烟袅袅盘旋未散,抬眼便见老太爷立在供桌前。
两人四目猝然相对,皆是心头了然、心照不宣。
明明都是为孙儿科考祈愿,却各自找着体面托词。
一人说是来拂去供桌积尘,一人推脱是查看祠内整洁。嘴上言语从容端正,眼底藏着的,却是同一份悬心与期盼。
二门婆子私下闲谈,悄悄议论,说老太太自祠堂归来,眼底泛红湿润。旁人问询缘由,她只淡淡一句风大迷了眼搪塞过去。
可二月末春风和煦,哪来的烈风迷眼?不过是心底忧思难抑,悄悄落了泪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