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浅抿茶水,温声回:“寒窗苦读本是分内之事。如今试事尘埃落定,心里紧绷的弦,总算松了。”
苏清沐笑着搭话:“城里同窗考完都结伴出游散心,公子可打算出去走走?”
林砚轻轻摇头:“暂且不想出游,只在家静养几日,安心等榜单便是。”
苏清漪听着,心底悄悄赞许。小小年纪,不恋嬉游,心性安稳自持,实属难得。
闲话慢慢聊到市井新鲜事。
苏清沐眼一亮,兴致勃勃道:“近来京城那边传出来一支新曲,名叫《青花瓷》,最早从开封府传出,曲调清雅婉转,和咱们现下的古曲全然不同。
我听了好几回,格外喜欢,只传闻是高人所作,始终不知是谁谱的。”
林砚神色淡淡,面上不显分毫,心底却清明。
这曲子原是他所作,当年赠予朝中大人时,曾许诺绝不自认、绝不张扬。
如今世间人人传唱、揣测高人,唯独他这个正主安坐此处,只能顺势淡淡附和:“曲调雅致韵味长,确实是难得的好曲。”
苏清沐越发欢喜,当即邀约:“公子也觉得好听,定然懂音律!今日清闲,不如抚琴一曲,让我和姐姐开开眼?”
林砚本想推脱,奈何姐弟二人盛情恳切。
他心里明白,《青花瓷》有誓在前,不可当众弹奏。略一思忖,便道:“许久不碰琴弦,指法生疏得很。我便弹一首平日闲居无事,自己随手谱的小曲罢。”
侍女上前摆好古琴。琴身古旧,断纹细腻,新弦带着淡淡松香,是苏清漪平日里常弹的旧琴。
林砚净手落座,指尖轻轻落弦。
清泠琴音缓缓漫开花厅,曲调清寂空灵,带着浅淡霜雪意境,正是《断桥残雪》。他放缓节奏,贴合古琴韵味,留白绵长、余味清幽,不悲不伤,通透淡然,是当世从未有过的曲风。
苏清沐听得屏气凝神,一动不动,手里茶水凉了也忘了喝。
苏清漪更是心神震动。
她习琴十余年,听过无数古曲,却从未听过这般风骨绝尘的曲调。琴音入耳刹那,她一时失神,目光凝在少年身上,忘了自持,眼底满是惊艳动容。
角落老嬷嬷看得分明,心头顿时警铃暗起。
自家小姐素来清冷端庄、守礼自持,从未对男子这般失态动心。她生怕小姐乱了心神、失了分寸,当即轻步上前,寻了个体面由头,恰到好处出声打断。
“小姐,外头管事来问,后厨点心已然备齐,问此刻是否送进厅来?”
琴声骤然止歇。
林砚指尖停在弦上,抬眸淡淡看了嬷嬷一眼。
这一问来得太巧,时机分寸微妙,似是而非。他心里隐约觉出不妥,却不点破、不深究,顺势收手,不再弹奏。
苏清漪猛然回神,心头微颤,连忙敛去眼底异样,端正仪态,恢复了端庄模样,轻声应道:“暂且不用,先放外头吧。”
话音落,她耳根悄悄染了一层浅红,藏着方才失态的羞赧。
苏清沐听得正入迷,琴音忽断,心里好生可惜,小声嘟囔两句,可瞥见厅里气氛微妙,又乖乖闭了嘴。
林砚神色平和,无恼无怨,坦然收手。
一曲堪堪过半,就此停下。
老嬷嬷得了答复,默默退回角落,眉头微蹙,依旧时刻留意厅中动静。
稍静片刻,苏清压下心底惊疑,从容问起曲名来历。
林砚淡淡一语带过:“闲居无事,看院中景致随性谱成,并无师承。”
他不愿多谈,苏清漪通透识趣,不再追问,温声提议:“公子可否容我献丑,将此曲完整续弹?”
林砚微微侧身退让。
苏清漪净手端坐,凝神片刻,指尖落弦。
琴音无缝接续,流畅自然。她指法娴熟、轻重有度、转折从容,技巧远比此刻的林砚规整利落,将曲中清冷意境稳稳铺开。
只是她弹的是技法工整,却少了林砚曲中那一份两世浮沉沉淀的通透与孤淡风骨。
曲终余音绕梁。
苏清沐由衷拍手赞叹。
苏清漪抬眸看向林砚,眼底带着真切探寻。
林砚公允道:“姑娘琴艺娴熟行云流水,我自愧不如。”
苏清漪轻轻摇头:“公子过谦。我弹的是死技法,公子弹的是真心境。不知此曲何名?”
“断桥残雪。”
苏清漪默默默念两遍,记在心底,再不追问渊源。
琴音余韵渐散,花厅气氛重回平和。几人闲话再起,慢慢聊到心性德行、待人待物的道理。
苏清漪望着窗外飞鸟,语气温和持正:“我一直觉得,看一个人的品性,看他怎么对待身边的事物就知道了。
心存怜悯,疼惜生灵草木,不忍心伤害弱小的人,心性肯定仁厚,待亲友世人,也必定宽厚有爱。”
苏清沐连连点头,觉得姐姐说得很有道理。
林砚微微摇头,神色淡然,缓缓说出了不同看法:“姑娘说的,是世人都认同的道理。可这话,其实没有说到最根本的地方。
人心里的精力是有限的,温柔、耐心、共情,这些东西都是定数,从来不能面面俱到。人情往来有自己的盈亏之道,偏爱了一处,就必然会薄待另一处。
要是把太多的柔软心力,都耗费在草木鸟兽、身外之物上头,那留给至亲世人的真心和温柔,自然就淡了、少了。”
苏清漪微怔,蹙眉反问:“心存善意,泽被万物,本就是君子德行,怎么反倒会薄待至亲?”
林砚缓缓拆解其中道理:“世人大多误读了‘君子远庖厨’这句话。大家只当这是教人怜惜生灵、不要杀生。其实圣人真正的意思,是教人懂得取舍分寸。
厨房里杀生的场面,看着确实凄惨。
如果君子天天都沉溺在这种恻隐之心上头,把温柔怜悯全都耗在禽畜外物上。
等亲友真的遇到困顿、世人真的需要帮助时,他心底的柔软早就透支完了,哪里还有力气去真心体恤人、爱护人?
所谓远庖厨,不是冷血无情,是要克制那些泛滥的善心,把最真最重的仁心,优先留给身边的人、留给至亲、留给这世道。
这世上有不少人就是这样:待猫狗外物温柔大方,不惜心力钱财,待身边至亲却冷淡疏远、寡情少义。不是本性极恶,只是心力有限,看重外物,就轻了人情罢了。”
一番话说得平实通透,句句落在实处。
苏清沐脸上的笑意全收了起来,怔怔听着,不敢再插一句话。
苏清漪垂眸沉默了许久,指尖轻轻叩着桌沿,心绪翻涌不定。这番话,恰好点破了她压在心底很多年的困惑。
过了好久,她声音轻了些许,带着几分惘然:“我昔年在京城,确实见过这样的人。
对外慈悲仁善,惜生护物,美名在外,唯独对至亲凉薄苛刻。我很多年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待人待物,反差会这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