阖府上下皆心绪浮动,唯独赵姨娘,反倒比应试那几日更为沉定。
此前备考十余日,她日日守在灶房,汤羹热了又凉、凉了复热,心神始终悬着,片刻不得安宁。
如今县试已了,她不必再死死盯着炉火,却依旧闲不住心性。
见林砚考完试依旧日日稳坐书案,埋首书卷不肯停歇,终究忍不住上前唠叨两句。
“试都考完了,还日日抱着书卷苦读做什么?”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轻轻将案前堆叠的书卷往旁侧推了推,指尖触到纸页,又生怕力道过重扰了他心神。
连忙小心翼翼摆正如初,语气带着惯有的嗔怪暖意:“出去院里走一走,松松筋骨,别整日闷在书房里,把人憋得呆滞木讷。”
林砚未曾抬头,指尖轻轻按着平整书页,目光落于字里行间,语气安稳淡然。
“姨娘,县试不过是科举起步而已。后头府试、院试层层关卡接踵而至,远远不到松懈享福的时候。”
赵姨娘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无奈瞪他一眼,满心焦灼都化作绵软叹息。
“也就你这般沉得住气。别家子弟考完试,个个坐立难安、寝食难安,日日揪心候榜,偏你清闲安稳,半点心事不显。”
林砚唇角浅浅扬起一丝淡笑,未曾多言辩驳。
旁人困于一时得失、拘于一纸榜单,唯有他心知前路漫漫,从无半分懈怠资格。
赵姨娘絮絮念叨几句,见他心志笃定、不为外物所动,知晓劝说无用,便不再多言,转身打理府中杂务。
行至门口,脚步微微一顿,又折返回来,将桌角那盏早已凉透的清茶撤下,换了一盏温热新茶,这才拍了拍手,安心离去。
午后天光温润,风日清和。林砚换了一身素净衣衫,收拾整齐,打算前往顾夫子私宅登门请安、请教学业。
此时全县文林,皆陷在候榜的紧绷氛围之中。
往日热闹的茶楼酒馆,骤然清净大半。
说书先生停了话本,酒客不再划拳喧闹,满城士子人心惶惶,人人悬心,都在静静等候那张定高下、分荣辱的榜单问世。
本县文场素来有两股势力暗自制衡、暗中角力。
其一,是闭门精研、眼界孤高、收徒极慎的顾夫子。其二,是执掌崇正书院、门生遍地、声势浩大的温山长。
二人平素面上礼敬有度、井水不犯河水,私底下却常年借着门下弟子科考成绩互较短长、一争高下。
上一届县试,崇正书院学子一举摘得案首桂冠,风头无两,稳稳压过顾夫子一头,早已在文林之中占尽上风。
顾夫子近年收徒寥寥,心血精力尽数倾注于林砚一身。
此番县试,于旁人是一场应试,于顾夫子而言,却是赌上半生声名、一世颜面的关键一局,输不得,亦输不起。
正因这场无形的文场博弈,街巷间扎堆闲谈的应试士子,远远望见林砚行来,所有话语骤然戛然而止。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聚拢而来,藏着观望、嫉妒、揣测与冷眼,各怀心思。
有人端着茶杯久久忘记饮下,有人话至中途骤然闭口,目光牢牢黏在他身上,不肯移开半分。
待林砚走近,众人连忙收敛眼底异色,脸上堆起热络客套的笑意,纷纷拱手上前,满口恭维赞誉。
“林公子四场应试稳扎稳打,尽得顾夫子真传,此番县试案首,定然十拿九稳!”
“顾夫子半生心血尽付公子一身,此番必定一举翻盘,压过崇正书院一众门生!”
声声吹捧,字字拔高。有人刻意扬高声调,唯恐街巷路人听不见,硬生生将他捧至风口浪尖、万众瞩目之处。
外人眼中,是少年风华绝代、盛名加身、前路璀璨。唯有林砚心底澄澈如镜,将这群人的心里看得通透彻底。
何来真心赞许?全是刻意捧杀。
众人刻意将他架至最高处,将他的荣辱得失,与顾夫子半生名望死死捆绑一处。人人都在暗中静待结局。
若是他稳稳摘得案首,便罢了;可但凡稍有失手、名次平平、甚至意外落榜,便是顾夫子全盘落败,数年压制难翻身。
届时这群人便会顺势落井下石、大肆嘲讽,踩着顾门声望,抬高崇正书院声势。
满心皆是坐等翻车、看尽笑话的凉薄心思。
林砚神色温润谦和,礼数周全分毫未乱。微微拱手,语声清淡稳妥。
“诸位太过抬举。榜单未揭,成败未定,小生不敢妄断名次。
况且科考一道,三分凭学识积淀,七分凭考官眼缘取舍,世事难料,无人敢言十拿九稳。”
不骄不矜、不卑不亢,淡淡挡下所有追捧恭维。
话音落,他再度拱手告辞,步履从容,稳步向前,自始至终神色未变。
待他清瘦挺拔的背影走远,彻底听不见街巷动静,方才一众热络恭维的士子,脸上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有人将茶杯重重顿在桌面,发出清脆闷响;有人抱着双臂靠墙而立,眼底满是冷嘲。
压低的窃窃私语,伴着穿街微风悄然四起,酸意刺骨,观望十足。
“如今吹得再热闹也是虚妄,榜单不出,一切皆是空谈。”
“全城都盼着他为顾夫子翻盘正名,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有没有这份真本事。一旦失手,便是天大的笑话。”
“盛名之下,未必其实。十三岁县案首,开封府数十年未有,凭什么落在他身上?”
“若是被捧至云端,最后摔得粉身碎骨,顾夫子这辈子的招牌,怕是要彻底砸断在他手里。”
众人三三两两附和低语,句句等着看他落败、看顾门蒙尘。
街巷清风漫卷,细碎闲语随风散落。前路林砚步履安稳,脊背挺直,隐约听得身后零碎风声,心底却无半分波澜。
年少成名,便注定伴人非议。捧杀、诋毁、观望、嫉妒,这些风声,他自七岁开蒙便听,岁岁年年,早已听惯,早不在意。
旁人借他赌文场输赢,借他分高下荣辱,借他等一场闹剧结局。他自守本心、稳前路,步步踏实,不为外物动摇。
行至顾夫子私宅门前,恰好遇上沈仲安怀抱一摞典籍缓步走出。
见了林砚,他眉眼当即染上笑意,快步迎上:“你来得正好,夫子方才还在屋内念叨,说你多日未曾过来请安问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