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静静提着考篮,面上神色平平淡淡,目光却不动声色扫遍四周。
左旁两名书生低头私语,右侧一名士子紧张得不停搓手,手背搓得发红;身后时不时传来几声细碎轻咳,人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
就在这时,排队的人群猛地乱了起来。
“挤什么挤!好好排队!”
“别乱推搡!”
兵丁立刻厉声呵斥,想要稳住秩序。
林砚还没反应过来,后背就挨了一记猛撞。
力道又急又重,撞得他身子往前踉跄半步,手中考篮剧烈晃动,差一点直接脱手落地。
他刚勉强站稳,身侧又有人猛地挤过来,肩头狠狠撞在他胳膊上,撞得他半边身子发麻。
短短几息之间,原本还算规整的队伍,彻底乱作一团。
人声嘈杂,怒骂声、避让声、呵斥声混在一起,不少人被挤得东倒西歪,手里的考篮摇摇欲坠,场面乱糟糟一片。
这场骚乱来得迅猛,去得也快。不过片刻功夫,人群便各自站回原位,恢复如常,仿佛方才那场混乱,压根就没有发生过。
林砚稳稳立在原地,没有回头去追责谁。
方才混乱的间隙,他余光看得一清二楚。
人群外围,一道青灰棉袍的瘦高身影,趁着混乱飞快往后退走。
那人脑袋压得极低,帽檐死死遮住脸面,走路步子又急又碎,鬼鬼祟祟的,生怕被人看见。
哪怕遮着脸,林砚也一眼认了出来,是周明礼。
这人早几年科考失利,乱了心智,后来每一次报名,每次都不敢进场,早就没了上进读书的心思,今年更是压根没报名县试。
今日又不是书院讲学的日子,他平白无故出现在考场门口,本就处处透着古怪。
再看他逃窜的方向,不是街巷大路,而是县衙侧边僻静死角,摆明了是提前躲在这里伺机而动。
只是对方退得太快,转瞬就隐入暗处,根本抓不到半点踪迹。
林砚低头检查考篮,笔墨物件完好无损,又活动了一下胳膊身子,并无伤痛。
远处的青竹急得不行,隔着人群干着急,挤不过来,只能远远张望。
唯有林砚自己心里透亮。
方才被冲撞的瞬间,有人借着人群遮挡的视线,飞快将一张薄薄的纸片,塞进了他后领的衣缝里。
纸片轻薄,贴着皮肤微微发痒,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到,也就他心性沉稳、感官敏锐,才隐约发觉不对劲。
这是蓄意栽赃!
对方心思歹毒,算计得极准。
专挑终场搜检最严苛的时候动手,一旦这张夹带被兵丁查出,当场就会革除考试资格。
数年寒窗苦读尽数作废,一辈子的科考仕途,直接彻底断送。
最阴毒的是,当众查获夹带,百口莫辩,任谁都会认定是他自己心怀侥幸、偷偷作弊。
此时搜检近在眼前,前头只剩四五个人,兵丁查验细致入微,半分猫腻都藏不住。
林砚面上依旧波澜不惊,神色半点没变。趁着众人心绪未定、注意力散乱的空档,他抬手装作整理衣领,指尖飞快一探,瞬间将衣缝里的小纸条抽了出来。
纸条薄得透光,上头密密麻麻写满小字,正是提前备好的作弊夹带。
他借着身前士子挪动身形的遮挡,抬手轻轻掸了掸肩头浮尘,顺势将纸条丢在脚边墙根角落。
纸片轻飘飘落地,混在尘土碎渣里头,平平无奇,根本无人留意。
他再用靴尖轻轻一拨,将纸条踢进阴影深处,彻底隐匿不见。
一场足以毁他前程的阴毒算计,就这般悄无声息被他化解。
林砚心里清楚,周明礼躲在暗处动手,无人目击、无凭无据。
就算他心知肚明真相,也没法当众揭穿对峙。眼下临近开考,最重要的是安心应试,其余私怨纠葛,全都可以暂且搁置。
不多时,队伍缓缓前移,很快轮到林砚查验入场。
他神色坦荡从容,大大方方配合兵丁核查。
解衣查边缝、打散发髻查验、翻看考篮笔墨,就连随身糕点、砚台底面都细细检查了一遍。从头到尾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异样。
兵丁一无所获,抬手放行。
林砚提起考篮,脚步稳稳当当,从容走进考场。
考场依旧设在县衙二堂。经过前三轮层层淘汰,场内空置的桌椅极多,看着空荡荡、冷清清的。
天光洒落堂中,晃得人眼皮发沉。剩余七八十多名士子各自端坐,彼此隔得空旷疏离,整个大堂安静得落针可闻。
林砚走到自己靠窗的座位落座。这里通风干爽、光线明亮,是整场最好的位置,桌面擦拭得一尘不染,干净整洁。
他将考篮放在桌脚,整齐摆好笔墨纸砚,静静端坐调息。将方才场外的阴毒暗算、小小风波尽数压下。考场之上,应试为大,其余恩怨,考完再算。
没过多久,堂内书吏穿梭往来,逐桌分发试卷。县试第四场,正式开考。
本场考题一共三道:四书文一篇、经文一篇、试帖诗一首。
林砚摊开试卷,目光率先落在四书文题目之上。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语出《孟子·尽心上》。
题目一出,场内不少士子皆是暗自吸气,面露难色。
这道题太过耳熟能详,自幼熟读,人人都会作答,可正因太过普通,千人千文皆是雷同套话,极难写出新意,根本拿不到高分。
这古代学子,眼界思路尽数被世俗定式框死。
落笔无非是穷困之时修身守德、蛰伏苦读,得志入朝便忠心报国、辅政安民。通篇堆砌老旧圣贤说辞,空洞乏味,格局狭隘。
当世读书人,大多执念太深。
人人认定读书唯一出路便是入仕为官,唯有身居高位,方能济世安民。
时运不济、身处低谷,便只能闭门苦熬、枯等天时。
无数寒门士子困在这般狭隘认知里,蹉跎半生、空耗韶华,早已偏离了圣贤语录的真正本意。
林砚身负两世阅历,对此句的通透见解,远超场内所有同辈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