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过后,场内差役往来穿行,逐排分发试卷。纸页轻落案头,县试第三场,正式开考。
苏清沐坐在角落偏僻劣位,身形刚稳,四周浑浊浊气便扑面而来。想起上一场在此备受煎熬、胸闷头昏的模样,心底瞬间浮起几分慌怯。
他不敢耽搁,连忙取出林砚赠予的白瓷药瓶,倒出少许药散,就着随身清水缓缓服下。
药散药性温和平缓,起效极快。不过转瞬功夫,周遭刺鼻秽气尽数被隔绝开来,再难侵入鼻窍。脑中昏沉一扫而空,胸口积压的憋闷彻底消散,通体清爽安稳。
苏清沐暗自长松一口气,心底满是庆幸与真切感激。
若是没有林砚仗义相助、提前赠药,今日他势必再度被浊气侵扰,心神大乱,根本没法安稳审题答卷。
他端正坐好身子,摒除杂念,静心待考。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被他默默牢牢记在心底,对林砚更是多了几分由衷敬重。
全场试卷尽数分发完毕。
本场考题不偏不怪,一共两道四书经义,搭配一道时务小策。皆是县试高频常考题型,并无冷题难题。
林砚垂眸扫过卷面,神色平淡从容,心底无半分阻滞。
这几道题,尽数在顾夫子平日授课范围之内。
往日求学,夫子早已逐句拆解经文本意,细细点拨应试破题章法,规整行文格式。
就连答题分寸、易错疏漏之处,都反复叮嘱、逐一纠正,还勒令反复临摹练习。
外头不少寒门学子,无人引路指点,只知死读经书,摸不透科考应试门道。临场遇题往往思路混乱,下笔卡顿,应试格外吃力。
林砚心底暗自感慨,得遇良师悉心教导,提前划重点、授章法、指得失,实在是莫大机缘。
他收束杂念,提笔蘸饱浓墨,从容落笔作答。
破题精准稳妥,立意中正贴合圣道,行文条理通透,字句规整有度。全程下笔流畅不停,一气贯通,作答格外轻松顺遂。
偌大考场之内,景象高下立判。
不少考生对着卷面蹙眉苦思,久久难以落笔,神色焦灼紧绷,手足无措。
唯独角落的苏清沐,凭药散隔绝浊气,心神安定沉静,静心审题、稳步思索。
窗边的林砚更是提笔不辍,字迹工整沉稳,行文从容淡定,自始至终不见半分慌乱。
二月二十,县试第四场,也是最后的终场连覆。
天色朦朦亮,还没彻底透亮,铜锣巷里头就已经有了动静。
青竹提着一盏灯笼走在前头,橘黄的灯光晃晃悠悠,落在青石板路上,映出一圈圈软软的光晕。
夜里天冷,石板上还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看着就清寒刺骨。
林砚跟在后头,走路稳稳当当,不急不缓。腰间系着赵姨娘前几日亲手裁的藏青布带,手里提着沉甸甸的考篮,里头笔墨物件齐全,沉甸甸的压手。
巷口老槐树上蹲着几只麻雀,睡得正沉,被两人的脚步声惊醒,扑棱棱扇着翅膀飞起来,绕着树梢转了两圈,又怕冷似的落回光秃秃的枝桠,缩着身子不动了。
“四爷,今儿是最后一场考试了。”青竹压低声音回头,小声说道。
“老郑跟我说,全县这么多赶考的书生,能撑到这终场的,统共还不到七八十人。前三场刷下去大半,好多人落榜之后,心都散了,再也不肯碰考篮半分。”
林砚淡淡应了一声“嗯”,没有多说话。
指尖摩挲着考篮把手处,那里缠着一圈软棉布,是赵姨娘特意缠上的,怕他提久了磨手。摸着温温软软的,心里也跟着踏实。
马车驶出铜锣巷,拐上府城大街。天边透出浅浅的鱼肚白,晨雾薄薄的笼着街巷。
沿街的铺子陆续开门,伙计蹲在门槛前生火,干柴一烧,袅袅青烟慢慢飘起来,混在清晨的凉风中。
街口卖馄饨的老汉刚支好摊子,抬头看见林家马车,憨厚的点了点头,又低头忙活手里的活计。
林砚靠着车壁闭目养神。清晨格外安静,耳边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咕噜声响,清晰又单调。
车厢里还留着手炉的余温,暖融融的,是出门前赵姨娘早早备好塞进来的。
不多时,马车停在县衙门口。跟前的光景,比前三场冷清了不止一点半点。
往日人山人海、喧闹嘈杂的模样半点不剩。衙门前的屋檐底下,零零散散站着十几名士子,三三两两凑在一处低声说话。
有人神色轻松,看着胸有成竹,稳操胜券;有人眉头死死皱着,手里的书卷翻来翻去,越翻越慌,纸页边角都被攥得发皱;
还有人呆呆站着出神,眼神放空,只盯着照壁上被风吹得卷边的旧榜单,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巷口老位置,依旧停着苏家那顶青帷小轿。
轿帘捂得严严实实,半点缝隙不露,只有轿顶的小铜铃,偶尔被晨风拂过,叮的一声轻响。
苏清漪没有下轿,只掀开一丝帘角,望见林砚的身影,轻轻颔首示意,随即又稳稳放下轿帘。
苏清沐立在轿子旁边,一身浅青色棉袍。
对比前两场的虚弱憔悴,他今日气色好了太多,脸上的病态尽数褪去,眼下乌青也淡得干干净净,看着清爽利落。
他远远朝着林砚拱手行礼,眼底带着真切的感激。林砚微微点头,从容回礼。
片刻之后,衙门口值守的兵丁列队整肃,高声唱名,让一众士子排队入场。
终场搜检,是四场考试里头最严苛的一场,半点马虎不得。
兵丁一字排开,逐人细细核查,里外衣物、鞋袜、考篮物件,一一翻看查验,就连发髻都要打散重新束好,就是为了杜绝夹带作弊的半点可能。
前几场还有性子急的士子嫌繁琐、不耐折腾,今日能留到终场的,个个心里谨慎敬畏,没人敢耍脾气,全都安安分分站着,老老实实配合查验。
人群慢慢汇成一队,排得歪歪扭扭。林砚站在队伍中后位置,前头还剩六七个人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