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摒弃所有老旧应试套路,踏踏实实拆解真意,层层递进,落地写实。
其一,穷非坐等消沉,乃是藏器蓄力。所谓独善其身,从不是消极避世、苟活度日。
时运未至、仕途无路之时,不怨天、不妄自菲薄,收敛锋芒、潜心积淀。
日日精进学识,时时锤炼心性,默默积攒自身底蕴,藏器于身,静待天时,这才是困顿立身的根本。
其二,达非居高掌权,乃是量力济世。兼济天下,从来不是朝堂重臣的专属职责。
身居高位,可安邦定国、造福一方;身在乡野、无官无职,亦可凭一己之力行善助人。
乡绅可修路助学,平民可帮扶邻里,但凡力所能及、心存善念,皆是济世大道,行善不分尊卑,格局无关权势。
其三,人生起落无常,穷达轮转,贵在守心守道。
人生顺逆起落本是寻常四时,低谷不失本心、不坠志向,顺遂不骄不躁、不张扬跋扈。通晓进退分寸,坚守立身正道,方能行稳致远。
林砚提笔落墨,行文质朴真切,不堆砌浮华字句,不卖弄生僻典故,字字贴合人情事理,彻底跳出俗套框架,立意沉稳又有深意。
将这篇分量最重的四书文章稳稳写完收笔,他心神不乱,转而看向第二道经文考题。
题目乃是功崇惟志,业广惟勤。
此题主旨浅显直白,意在劝人立志向、肯勤勉,是平日里反复研习的熟题,无需耗费过多心神深挖深意。
林砚顺着平日所学章法从容落笔,字句规整稳妥,只求合乎科考体例不出差错,不必刻意强求出彩,把满腔思虑与行文功力,尽数留在方才那篇四书大作之中。
待到经文答卷落笔完毕,最后便只剩一首试帖诗。本场诗题定为《赋得春山》,限定五言六韵,押东韵。
他没有效仿旁人一味写山林闲居、避世归隐的闲散意境,反倒将春日山野景致,同读书人寒窗苦读、立志向上的心思相融一处。
写景清雅淡然,藏志内敛端正,分寸拿捏得刚刚好,最合考场文风规矩。
晓色千峰静,春深一望中。云轻笼翠壑,风软拂青松。
野径游人少,闲林鸟语浓。登高舒远志,览物畅心胸。笃学惜朝夕,修身慕古踪。韶华当自勉,不负少年容。
一首诗作一气呵成,景意相融,气韵端正,稳稳贴合应试分寸。
此时偌大考场之中,各样情态展露无遗。
不少考生死死卡在四书大题上,冥思苦想依旧无从下笔,卷面涂涂改改乱糟糟一片;
有人费尽心力写完重头文章,反倒在简单经文小题上慌了手脚,急得额头冒出汗来;
更有甚者思绪滞涩,呆坐案前久久落不下一字,满心焦灼不安。
唯独窗边端坐的林砚,神色安然沉静,提笔书写从容有度,三场考题尽数顺畅答完。
写完之后他也不急着抢先交卷出头,静下心从头逐句细读,细细斟酌字句,改掉几处细微不妥之处。
确认卷面整洁、文意通顺无错漏,这才小心折好试卷收好,闭目静坐调息养神。
周遭满是焦躁叹气之声,半点扰不住他的心绪。
他心里透亮明白,此番终场作答,不论眼界见识,还是笔下功底,都稳稳压过场内一众同辈学子。
此番县试头名案首之位,早已是囊中之物,旁人半点争抢不得。
不多时,考场交卷钟声准时响起。林砚缓缓起身收拾妥当考篮,步履沉稳从容,跟着一众考生慢慢走出考场。
踏出二堂院门那一刻,此前考场内外所有风波算计,皆已抛诸脑后。
马车稳稳停在林府大门口,林砚刚落定,心里就莫名生出一股子不对劲。
往常他考完试回府,门前向来热闹。老太爷会拄着拐杖在门口等,老太太身边跟着丫鬟,立在檐下张望。
父亲林远舟多半负手站在阶前,嫡兄林昭更是次次挤在最前头。
就连素来不便出门的赵姨娘,也会早早打发下人来探消息,等着他回院。
可今日不一样。
府门大开,檐下灯笼高高挂着,明明光线透亮,整座院子却静得吓人,前前后后看不到半个人影,冷清得诡异。
青竹跟在后面,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压低声音凑过来道:“四爷,今儿府里太安静了,跟往日半点不一样。”
林砚没说话,微微弯腰拎起考篮,抬脚往府里走。
二门洞空荡荡的,往日值守站岗的婆子全都不见踪影。
穿堂的冷风卷着枯叶满地打转,吹得檐下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忽明忽暗,压得人心里发闷。
“四爷,”青竹声音压得更低,透着紧张,“方才我远远看见翠屏姐姐神色难看,急匆匆往松鹤堂那边去了,估摸着正院是出事了。”
林砚脚步没停。
他本想着好不容易考完终场,能安生歇几日,避开府里这些勾心斗角。
谁料还没走回清芷院,回廊拐角处,翠屏已经快步迎了上来,规规矩矩躬身行礼。
“四爷,夫人有请,劳您移步正院暖阁一趟。”
林砚眼神微凝,淡淡问:“何事?”
翠屏脸上带着为难,不敢隐瞒,小声回话:“夫人此刻正在暖阁训二公子、三公子,特意让奴婢来请您过去。”
林砚稍一思索,把手里的考篮递给青竹:“先把东西送回院里,再去告知姨娘一声,我去正院一趟,很快就回。”
青竹应声退下,林砚跟着翠屏往正院走,路上慢慢问起缘由。
翠屏犹豫半晌,才敢低声道出实情:“四爷这几日专心赴考,阖府上下全都紧绷着心,老太爷日日挂念,老爷也寝食难安。
夫人早早就叮嘱过,各房安分守己,万万不能惹出事端,扰了四爷科考。
可谁知道,二公子和三公子趁着府里人心慌乱、管束松懈,前几日夜里偷偷溜出府。
结伴去了城南酒楼吃喝玩乐,还唤了歌姬陪酒,折腾到深夜才悄悄折返回来。”
林砚脚下步子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继续往前走。
县试是他这辈子的头等大事,全家上下无人不紧张、无人不牵挂。
林阳、林晟二人,不想着安分守己、体谅家人,反倒趁着他科考偷偷外出纵乐,这事若是闹开,必然惹怒长辈。
只是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这事明明发生好几日了,王夫人一直压着不处置,偏偏等到他今日考完归来,才当众发难。
用意再明显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