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九,县试第三场,再覆。
天色尚未大亮,蒙蒙晨雾笼罩整座林家宅院。
老树枝头凝着一层薄霜,冷风穿院扫过,寒意浸骨,凉透肌理。
晨光微亮时分,青竹早早叩门进屋,伺候林砚梳洗、整理整装。
青竹一边麻利归置考具,一边低声回话。
“四爷,今日是第三场再覆。前两轮层层筛汰,淘汰了大批根基浅薄的童生,如今能留下来的,个个功底扎实。今日到场应试的,还有百余人。”
林砚淡淡应声,抬手接过青竹递来的石青色棉袍。
这是赵姨娘特意找人缝制的冬衣,针脚密实工整,领口衬着软绒,挡风保暖,上身格外合身妥帖。
穿戴整齐,束好衣带,他如常收拾笔墨考具,神色平和淡然,不见半分紧张。
临出门,赵姨娘立在院中小廊下等候叮嘱。
她向来不爱虚言客套,只说实在话。
“晨间霜寒,路上仔细行路。考完便早早归家,别在外头随意逗留。”
“知晓。”
林砚点头应下,转身登车,奔赴县衙。
晨间寒风愈发凛冽干涩,凉意顺着车帘缝隙钻进车厢,阵阵侵凉。
车辕之上,青竹拢紧衣襟,和驾车老仆低声闲谈。
“头场开考人山人海,热闹喧天。两轮考核过后,去了大半人,如今清静太多了。”
老仆稳稳控着马车,缓声回道。
“县试共五场,一场比一场规制严苛。能熬到第三场的,都是实打实有真才学的。”
不多时,马车稳稳停在县衙门外。
场外依旧学子云集,却没了初场的浮躁喧闹。
百余名考生列队而立,静静等候入场,氛围沉静肃穆。
林砚缓步下车,立在路边从容等候。
他转头叮嘱青竹:“安分站在此处等候,不必四处张望。”
青竹立刻收了心神,握紧随身物件,乖乖立在原地,不敢多动。
片刻后,巷口行来一顶青帷小轿,特意避开拥挤人流,停在僻静角落。
仆从左右分立护轿,进退规矩,沉稳有度,全无喧哗乱动。
轿帘轻掀,苏清漪缓步走下。
一身藕荷色衣裙,外罩素白斗篷,发髻素雅干净,仅簪一支温润玉簪。
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合乎世家礼教,端凝自持,落落端庄。
身后紧跟着少年苏清沐。
他年仅十四,身形清瘦单薄,面色带着挥之不去的病态苍白,眼下青黑明显,精神萎靡不振。
上一场应试,他不幸分到考场最偏僻的角落席位,紧邻茅厕,浊气浓重,经久不散。
整场考试苦苦硬熬,受秽气侵扰,又染了风寒,归家休养多日,身子始终没能彻底复原。
今日再入考场,他心底早已心生忌惮。
少年性情内敛温厚,纵使满心忐忑不安,也尽数藏在心底,不曾外露半分。
苏清漪瞧着弟弟心绪沉沉、惴惴难安的模样,满心牵挂担忧。
她上前半步,恪守礼数,对着林砚屈膝浅礼。
“林公子,考场偶遇。”
“苏姑娘。”林砚从容拱手回礼。
苏清沐紧随其后,躬身见礼,姿态斯文得体,只是面色憔悴,掩不住眼底的忐忑。
苏清漪语声恳切,轻声相托。
“舍弟前番应试居于劣位,饱受浊气侵扰,至今身子孱弱体虚。今日再入考场,我实在放心不下,唯恐他再度分到不佳席位,难以支撑整场考试。往日多蒙公子照拂,此番还望公子再多照看一二,苏家感念不尽。”
林砚闻言,心底了然。
他前世行医多年,深谙药理窍道,最清楚污浊浊气最易扰人心神、耗损气血。
从前应试,他也见过不少考生因坐于劣位,心绪浮躁、难以答卷,白白误了科考。
为防临场生变,他早有准备。
临行之前,凭着自身行医阅历,调配了药性温和的避秽药散,分装两只小巧白瓷瓶。
一瓶贴身存放,以备自己不慎分到浊气浓重的席位,可短暂闭塞鼻窍,隔绝异味,安心答题。
另一瓶收在考篮之中,留作备用,以防不时之需。
这药散药性平和温润,只暂时阻隔嗅觉感知,药效过后自行复原,半点不伤身体。
看着姐弟二人满脸忧色,林砚抬手从考篮里取出一只雪白瓷瓶,语气平淡自然。
“我略通几分医理,提前备了些避秽药散。
此番入闱,若再居于浊气浓重的位置,取少许含服,便可隔绝异味,安心答卷。”
姐弟二人闻言,皆是一怔,眼底满是诧异。
苏清漪心头暗自惊疑。
林砚一心专攻经义课业,潜心备考,从未听闻通晓岐黄医术,竟还能自行配制药散,实在出乎意料。
苏清沐更是满心新奇。
同龄学子皆埋头苦读诗书、博取功名,无人钻研药理,更别说亲手调配对症良方,一时满心疑惑,猜不透对方何处习得这般本事。
诧异归诧异,二人皆知这是诚心相助的好意。
苏清沐连忙收敛心绪,双手恭敬接过瓷瓶,身姿端正,谈吐谦和有礼。
“多谢公子仗义相助,晚辈铭记恩情。”
苏清漪压下心底疑虑,郑重福身道谢,恪守分寸,不探问旁人私事。
嘱托完毕,苏清漪转身回轿,静静等候入场。
转瞬片刻,考场差役高声唱名,准许考生依次入场。
越往后场次,查验越是严苛。
所有考生尽数解开外衣核查,随身笔墨、物件逐一清点核对,流程一丝不苟,规制严明。
林砚神色坦荡,从容配合查验,确认无误后,提篮入场。
考场设于县衙二堂之内,大半席位空置,余下百余名学子有序落座,场面规整肃静。
整场考场,唯有一处角落席位偏僻阴潮,紧挨茅厕,浊气淤积,异味不散。
其余席位皆是宽敞明亮、干爽干净,极少有人会恰好分到这处劣位。
考生依号牌依次落座。
林砚抬眼望去,目光微微一顿。
苏清沐,竟又一次坐在了那处唯一的偏僻劣位之上。
少年刚落座,便下意识蹙紧眉头,面露不适。
待指尖触到袖中药瓶,悬着的心弦才稍稍松动,紧绷的神色舒缓几分。
场内其余考生各自静心调息、等候开考,无人留意角落的细微动静。
林砚见此情形,心底悄然生出几分疑虑。
考场排位全凭号牌次序,随机而定。
一次分到劣位,尚可归为运气不佳。
接连两场皆是如此,未免太过凑巧,蹊跷得过分。
只是眼下无凭无据,终究只是心中揣测,无法断定背后是否藏有隐情、有人刻意针对。
他压下心底纷杂杂念,暗自庆幸自己早有准备。
凭着前世行医阅历备好药散,纵使日后自己身陷劣位,也能从容应对,不受干扰。
林砚移步走到自己靠窗通风、明亮干爽的座位,安稳落座。
规整摆好笔墨文具,闭目端坐,静心调息。
少顷,场内差役往来穿行,逐排分发试卷。
纸页轻响,落至每位考生案前。
县试第三场,再覆,正式开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