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姨娘说着就要往厨房跑,步子又急又快。
林砚连忙拉住她:“姨娘,天色晚了,我该回去歇息了。”
赵姨娘步子一顿,满脸不甘心,反手攥住他的手:“就一碗面的功夫!姨娘亲自给你煮,加鸡蛋加猪油,吃了暖身子!”
话音未落,她人已经蹿了出去。春桃赶紧跟上:“姨娘,还是奴婢来做吧!”
“不行!”赵姨娘头也不回地摆手,“我要亲自给我儿子做!”
林砚心头一紧,连忙追上前拉住她衣袖:“姨娘,别这么叫。”
赵姨娘转头看他,眼底满是不解。
“嫡母那边规矩严,”林砚压低了声音,“您自称‘娘’、喊我‘儿子’,若是被人听见传到嫡母耳中,又要苛责您了。往后您叫我砚儿就好,自称姨娘。”
赵姨娘脸上的笑意淡了,眼底闪过一丝委屈,却还是点了点头:“好,听你的。可在这院里,就咱们娘俩,还不能叫吗?”
林砚摇了摇头:“小心无大错。”
赵姨娘抿了抿唇,转身钻进了厨房。春桃跟进去,认命地坐到灶前烧火。
林砚立在堂屋,听着厨房里赵姨娘的嘀咕声飘出来:“水要烧开再下面……鸡蛋得等水微沸再打……砚儿爱吃软的,多煮会儿……”
片刻后,厨房门推开。赵姨娘端着一只白瓷大碗快步走出,脸蛋红扑扑的,额前碎发被汗濡湿,鼻尖沾了浅灰,嘴角还挂着面粉,看着又狼狈又得意。
可她的眼睛亮闪闪的,满是期待:“砚儿快尝尝!姨娘亲自给你卧了两个荷包蛋,撒了葱花,放了猪油!”
林砚低头看向碗里。面条根根分明,两个荷包蛋圆润完整,蛋黄完完整整包在蛋白里,边缘光滑。翠绿的葱花撒在面上,卖相着实周正。
“快吃,趁热!”赵姨娘眼巴巴地看着他。
林砚挑起一根面送进嘴里。
面是软的,却软得没半点嚼劲,寡淡无味。咬开鸡蛋,溏心的蛋黄混着面汤,一股生腥味涌上来。再喝一口汤,猪油的腻味裹着腥气直冲喉咙。
赵姨娘见他嚼着没说话,眼神里的期待一点点褪去:“是不是不好吃?姨娘确实久没做了……”
林砚摇摇头,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腮帮子鼓鼓的。
“慢点吃!”赵姨娘连忙拍着他的背,嘴角却偷偷扬了起来,转头对春桃压低声音说,“你看,我就说砚儿爱吃我做的!”
春桃嘴角抽了抽,默默递上一杯水。
一碗面很快见了底,林砚把最后一口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好吃。姨娘做的面,特别香。”
“真的?”赵姨娘眼睛一下子亮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鼻尖的黑灰、嘴角的面粉全蹭到了他的额角上,她浑然不觉,笑得像朵花,“那姨娘以后常给你做!”
林砚嘴角轻轻抽了一下,乖乖点了点头。春桃在后面捂了捂嘴。
赵姨娘把他送到院门口。春桃拿了件外衫给她披上,手伸到她鼻尖的时候顿了顿,那点黑灰实在显眼,可看了看赵姨娘那副高兴的样子,默默把手缩了回去。
院门口的灯笼昏黄,照得赵姨娘脸上的浅灰格外明显。她站在门廊下,夜风把头发吹得有些乱,却依旧执着地挥着手:“回去好好躺着!明天一早过来换药!谁要是再欺负你,立马来找姨娘!”
她刻意加重了“姨娘”两个字,像是在给自己强调规矩。
林砚走出去好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灯笼底下,见他回头,又使劲挥了挥手。
林砚回到西角院时,月色已铺满青砖地。
院角的歪脖子枣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廊下仅一盏灯笼昏黄摇曳,照着门上褪了色的对联。
屋内冷锅冷灶,新小厮还没拨过来。林砚摸黑点亮油灯,微弱的火光映出桌上翻卷了边的《三字经》、半截秃笔和干涸开裂的砚台。
他刚坐下,外头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又急又重。门“砰”地被推开。
“四弟!”
十二岁的林昭大步跨进来,身后跟着个小厮,抱着包袱,跑得气喘吁吁。
他额角凝着汗珠,深秋夜里竟跑得满脸通红,一进门就蹲下身,双手扶住林砚肩膀,焦灼地上下打量:“伤哪了?让我看看!”
林砚认出他,嫡长兄林昭,府城平江书院的学子。在原主记忆里,这位大哥是与嫡母的冷漠截然不同的存在。
每次书院归来,他总会悄悄带来笔墨点心;教写字时,耐心握着他的手一遍遍示范;天冷了送暖炉,过节了捎新衣裳。
更难得的是,大哥常为了他的处境与王夫人据理力争,从未停下护他的脚步。
“大哥,我没事,就磕了一下。”林砚的声音微微发哑。
林昭却不信,拨开他后脑勺的头发看见那道黑红血痂,眉头猛地拧紧,指尖悬在伤口上方:“这么大口子还说没事?王福这个狗奴才,母亲发卖他真是轻了!”
他转头吩咐小厮:“把东西拿来!”
包袱打开,一套湖笔、徽墨、宣纸、端砚摆上桌,虽非顶级,却已是庶子难得的好物。
“你上次说想要好笔,我一直记着。”林昭语气带着愧疚,“之前跟母亲提过给你添些笔墨,她总说再等等,我便自己给你买了。”
他又掏出油纸包,里面是尚有余温的桂花糕,“福记的,你最爱吃,快尝尝。”
林砚捏起一块送进嘴里,软糯香甜在舌尖化开。这不是敷衍的客套,是大哥顶着嫡母压力也要护他的真心。
“大哥,你怎么回来了?”林砚轻声问,书院功课紧,林昭极少中途归家。
“接到信说你受了伤,连夜赶回来的。”林昭说着,目光扫过简陋的屋子,眉头皱得更紧,却没多言。
他起身朝门外招手,一个十岁的清秀小厮走进来,规规矩矩行礼:“四公子安好。”
“这是青竹,跟了我两年,老实勤快。”林昭拍了拍青竹的肩,“你身边不能没人,母亲那边拨人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我信得过青竹,往后让他伺候你。”
林砚刚要推辞,便被林昭打断:“母亲那边是她的事,我这边是我的心意。你放心,有我在,没人敢再欺负你。往后她若再苛待你,你就给我捎信,我来跟她理论。”
十二岁的少年,声音尚带稚气,眼神却无比坚定。林砚沉默片刻,郑重点头:“谢大哥。”
“跟大哥客气什么。”林昭揉了揉他的头发,刻意避开伤口,“书院功课紧,我明早就得赶回去。好好养伤,别落下功课,下次回来检查你的字。”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有事就让青竹给我捎信,别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