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还跪在地上,小脸依旧涨红着,情绪还没完全平复,胸口轻轻起伏着。
可他抿着嘴,没有再多说一句,也没有露出得意的神色,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跪着,等着。
王夫人看了他两息,语气缓和了些,带着当家主母惯常的那种不咸不淡的温和:“回去把头上伤口上点药,别留了疤。月钱以后照常,不会少你。”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王福的活计,明日让人顶上。”
林砚俯身磕了个头,声音还带着方才激动后的余韵,却已经稳了许多:“谢母亲!”
他站起身来,礼数周全地退了两步,才转身往外走。
掀帘子的时候,他的步子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夜风微凉。
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光影明灭不定。林砚走在回廊上,脊背挺得直直的,步子不急不慢。
小小的人影被灯笼的光拉得老长,映在青砖地面上,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刀。
没有半分往日的懦弱。
他摸了摸后脑勺上的血痂,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林砚走出正院,夜风迎面扑来,后脑勺的伤口隐隐作痛。可他步子轻快,脊背挺直,小小的身影被廊下灯笼拉得修长。
这一关算是稳妥过了。王福被发卖,月钱恢复,更关键的是,他在王夫人面前立住了敬重嫡兄、为护大哥才动手的孩童形象。合情合理,毫无破绽。
他沿着回廊往回走,脑子里飞速盘算着接下来的日子该如何行事。不能太出格,也不能再像原主那样懦弱,得在“不惹人怀疑”和“不再被人欺负”之间踩稳那条线。
正盘算着,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姨娘,您慢些,天黑路滑!”
林砚抬起头,回廊尽头转出几道身影。打头的年轻女子几乎是小跑着冲过来,步子又急又碎,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是原主的生母,赵姨娘。
灯笼光一照,林砚看清了她的模样。她生得极美,二十七八岁,肤白胜雪,鹅蛋脸柳叶眉,一双杏眼水汪汪的,身段窈窕。
一身洗得发白的藕荷色布裙也掩不住那股子艳色。活脱脱一朵开在深宅角落里的水芙蓉。
可此刻,这张好看的脸上没有半分妩媚,全是急躁与戾气。
赵姨娘一眼看见林砚头上的血痂和衣衫上的血迹,脸色瞬间煞白,眼眶猛地红了。她冲上前攥住他的胳膊,蹲下身来,声音又尖又急:“砚儿!谁把你打成这样?”
不等林砚开口,她已经拨开他后脑勺的头发看到了伤口,眼泪当即砸了下来。她猛地站起来就要往正院冲:“我去找王夫人拼命!今天非扒了那人的皮不可!”
身后的丫鬟吓得脸都白了,一个拽住她的袖子,一个挡在她身前:“姨娘!您不能去啊!”
赵姨娘一把甩开丫鬟的手,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像一只炸了毛护崽的母豹子:“我儿子都头破血流了,我还管什么规矩!”
林砚连忙拉住她的衣袖,仰着头看她,声音软软的:“姨娘别去,已经没事了。王福欺负我,已经被母亲发卖了,月钱也会照常给。”
赵姨娘愣了一下,火气却丝毫不减,跺着脚骂道:“发卖就完了?那狗奴才就该打死!”
骂到一半,忽然不骂了,一把将林砚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声音哽咽了,“我的儿,疼不疼?都怪娘没看好你……”
她的怀抱很暖,带着脂粉的香气。林砚被她箍得有点喘不上气,可他没有挣开。
过了好一会儿,赵姨娘才松开他,拉起他的手就往回走:“走,跟娘回去上药。娘有上好的金疮药,是你爹回来时带的,一直舍不得用,给你留着呢。
以后有事第一时间找娘,不准自己扛着!”
她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他,嘴里絮絮叨叨的,声音里带着愧疚:“是娘没用,护不住你。”
林砚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布裙洗得发白,腰带上打了个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一个不得宠的妾室,在这深宅大院里,把最好的都留给了儿子。
与此同时,正院暖阁里。
王夫人歪在软榻上,手里端着早已凉透的燕窝粥,迟迟未动。
丫鬟翠屏掀帘进来,低声回禀:“夫人,四公子被赵姨娘截住了。赵姨娘闹着要来找您评理,被四公子拦下了,如今拉着回芙蕖院上药了。”
王夫人淡淡颔首,语气里带着不屑:“她还是这般没长进,一点规矩都不懂。”
她把燕窝粥搁在矮几上,坐直了身子,手指轻轻叩着桌面,缓缓开口:“今日四公子处理这事,太过冷静稳妥,说话有条有理,半点不像往日那个懦弱胆小的样子。”
翠屏谨慎地答道:“四公子受了委屈,来找夫人主持公道,也是常理。”
“常理?”王夫人轻轻笑了一声,“一个七岁的孩子,后脑勺磕破了,不哭不闹不喊疼,到了我跟前说话条理分明,该激动的时候激动,该克制的时候克制。你觉得,这像是一个七岁孩子该有的样子?”
翠屏不敢接话。
王夫人的手指停止了叩击,目光沉了几分:“你去悄悄查一查,他近来都接触过什么人,见过什么事,饮食起居有没有异样。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挑唆,或是出了别的变故。仔细查,别声张。”
“是。”
翠屏躬身退下。王夫人靠在迎枕上,望着跳动的烛火,神色淡淡。
她扬声唤了另一个丫鬟进来:“大公子林昭,何时能回府?”
“回夫人,大公子说书院功课紧,这个月休沐赶不回来。”
王夫人沉吟片刻:“派个寻常下人去递个信,只说他四弟受了伤,让他知晓即可。不必多言。”
“是。”
“老爷近日便会归家,此事不必提前告知,等他回府再说。”
丫鬟应声退下。
另一边,芙蕖院。
院子不大,甚至有些狭小,却收拾得干干净净。赵姨娘拉着林砚进了屋,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小小的白瓷药瓶,像捧着宝贝似的,小心翼翼地拔掉红布塞子。
“来,把头低一点,娘给你上药。”
她的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了。用指尖蘸了药粉,一点一点撒在伤口上,每撒一点就停下来吹一吹,问他疼不疼。
林砚的身子微微绷了一下,赵姨娘立刻停手,软声哄着:“忍一忍就好,娘吹吹就不疼了。”
上好药,她把药瓶小心放回柜子里,又蹲在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满眼心疼:“饿不饿?娘给你煮碗面,加两个鸡蛋,补补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