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的热气扑面而来,他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凉意,一冷一热激得他打了个小小的寒颤。
可他没有缩,没有躲,径直走到榻前,小脸微微泛红,眼眶也泛着红,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又强忍着,嘴唇抿得紧紧的,腮帮子微微鼓着,七岁孩子憋着情绪时的标准表情。
他跪下给王夫人行礼,动作不算标准,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可礼数一样不少。
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砚儿给母亲请安。”
王夫人打量了他一眼。
头上的血痂结了黑红的一小片,在乌黑的头发里格外扎眼。青布衫的领口和肩头沾了几滴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了。
小脸倒是干干净净的,就是眼眶红红的,胸口轻轻起伏着,情绪未平。
全然不像往日那个怯懦得连头都不敢抬的四公子。
反倒像个受了欺负、急于讨个公道的孩子。
王夫人端起燕窝粥,又放下了。她看着林砚,语气淡淡的,不紧不慢:“头上伤怎么回事?这么晚过来做什么?”
一问之下,林砚的情绪像是被戳破了个口子,整个人都激动了起来。
他猛地抬起头,小脸涨得通红,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带着七岁孩子特有的那种急切和委屈:“回母亲,是王福推的!”
声音不小,脆生生的,在安静的暖阁里回荡了一下。
王夫人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推的你?”
“是!”林砚用力点头,后脑勺的伤口被牵动,他疼得皱了皱眉,可忍住了没去摸,“他推我,我头磕在桌角上,磕破了,流了好多血!”
他说“好多血”的时候,小手比划了一下,比划的范围比他头上实际的伤口大了不少。七岁的孩子嘛,受了伤总会觉得流了很多血,不夸张反而不正常。
王夫人还没说话,帘子外头突然传来一阵连滚带爬的动静。
“夫人,夫人给奴才做主啊!”
王福拖着一条残腿,歪歪斜斜地冲了进来。他左手的手指歪垂着,右手手腕肿得老高,左膝的裤子破了个洞,露出来的皮肤青紫发亮。
他一进门就扑通跪下了,可膝盖一沾地就疼得“嗷”了一声,又改成侧身瘫坐在地上,哭天抢地地嚎了起来。
“夫人!四公子他无故行凶啊!您看看奴才这手,这腿,都是四公子打的!他才七岁啊,下手这么狠,长大了还得了?
奴才不过是说了他两句,他就把奴才打成这样,夫人您要给奴才做主啊!”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眼泪里至少有一半是疼出来的。他嚎得大声,可声音发虚,眼神飘忽,时不时瞟一眼林砚,又飞快地移开。
王夫人看着王福那副狼狈相,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些伤,脸色微微一沉。
一个七岁的孩子,把一个成年仆役打成这样?
她看向林砚,声音沉了几分:“他说的可是真的?”
林砚立刻抬头,小脸涨得更红了,眼眶里的红还没退,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语气急促,声音发紧,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是,砚儿是打了他!”
他没有否认。
“可全是因为他满嘴胡言,编排我大哥!”
提到“大哥”两个字,林砚的眼睛更亮了,像是有人在他眼底点了一盏灯。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从委屈的孩子变成了维护兄长的弟弟,小脸绷着,腮帮子鼓着,胸口挺着,一副你敢说我大哥我就跟你拼命的架势。
王夫人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林砚没有给她插话的机会,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带着七岁孩子特有的那种崇敬和崇拜,像是在说一个了不起的英雄:
“大哥待我极好!每次从书院回来都给我带笔墨,亲自教我读书写字;天冷了惦记我冻着,让人送暖炉;
过节也不忘给我送点心、问我功课。大哥宽厚稳重,学问好,是府里的顶梁柱,是我最敬佩、最想成为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小脸通红,眼睛亮晶晶的,胸脯挺得高高的,整个人都在发光。
这不是演的。
或者更准确地说,原主心里就是这么想的。那些崇敬、那些感激、那些“大哥对我真好”的记忆,全是真的。林砚只是把它们翻了出来,原原本本地摆在了桌面上。
王夫人的表情微微松动了一下,不易察觉。
林砚的话锋一转,小脸一绷,怒火直露,声音都发了紧:“可他一个下人,竟敢说大哥对我漠不关心,心里根本没我这个弟弟!”
他转过头,指着王福,手指都在发抖,气的。
“他凭什么这么说我大哥?我大哥是什么人?府里谁不夸大哥仁厚孝顺、宽以待人?
他一个奴才,也配编排我大哥?我气不过,跟他理论,他就狠狠推我,把我推倒,害我头磕破流血!”
林砚转过头,看着王夫人,眼眶又红了,可这次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愤怒:
“我实在忍不了才动手的!砚儿知道动手不合规矩,可他敢糟践我大哥,我真的忍不下这口气!”
他说完,胸口剧烈起伏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浑身上下都写着我不服。
王夫人没说话。
她端起燕窝粥,慢慢喝了一口。
暖阁里安静了几息。炭盆里的银丝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沉水香的气息在空气里缓缓浮动。
王福瘫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可嘴还没闲着:“夫人,奴才、奴才就是随口一说,大公子那么忙,又要读书又要帮您理家,哪顾得上他?
奴才不过是实话实说,谁知道四公子跟疯了似的扑上来就打!”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
因为王夫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重,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可王福的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
“你说了什么?”王夫人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王福咽了口唾沫:“奴才说、说大公子心里没四公子这个弟弟!”
“你说林昭,”王夫人把燕窝粥放下,声音依旧不大,“心里没有弟弟?”
王福张了张嘴,想辩解,可对上王夫人的目光,到嘴边的话全噎了回去。
王夫人没有再看他。
她端起茶盏,用茶盖撇了撇浮沫,不紧不慢地吩咐:“王福以下犯上,妄议主子,坏了府规,拖去柴房,明日发卖。”
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王福脸色刷地白了。
“夫人,夫人饶命啊!奴才再也不敢了,夫人!”
两个婆子掀帘进来,一左一右架起王福就往外拖。王福拖着那条残腿,拼命挣扎,可两个婆子的手像铁钳一样,他根本挣不开。
他哭喊着,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帘子外头。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
王夫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林砚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