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七月,各项建筑悉数竣工。
甚左卫门一家,连同先前寄居在新三郎家中的一众家眷,除却他的父母与姐姐阿桃之外,其余人等尽数从清洲城下町,搬迁至了小牧山清水村。
此番迁移由五郎助亲自带队,麾下二十名训练有素的农兵一路护送,全程安稳无虞。如今世道纷乱,山贼与落魄浪人四处流窜,若是少了兵马随行,路途之上定然凶险重重。
抵达村落之后,新三郎早已安排妥当,将众人安置在新建的工坊区内。工坊外围立着坚固栅栏,还有甚左卫门、甚大郎父子二人轮流值守,戒备森严。
区内屋舍错落排布,纺织工坊、储物土仓等设施一应俱全。原本安置在新三郎宅邸厅堂里的两台织布机,也早已搬运至此。如今五台织布机全部就位,足以源源不断地织出麻布。
按照新三郎的吩咐,甚左卫门负责教众人操作织机。伊都本就精通织布技艺,上手新机器不过是稍加熟悉,毫不费力。
安顿好众人,新三郎召集手下一众家臣,朗声笑道:“连日辛苦大家了,恰逢家眷都在此处,今日便放一日假期,诸位不妨去工坊各处逛逛歇息一番。”
说罢,他转头看向助一:“你随我走一趟,带上纸笔。咱们去查验木橹、疏浚完毕的水道与蓄水池。”
二人穿行在村落之中,率先行至村西的木橹之下。高耸的木橹巍然矗立,两名农兵手持长弓,立于橹顶日夜了望。
新三郎翻身下马,顺着阶梯登上木橹,开口问道:“诸位辛苦了,近日可有异常动静?”
两名农兵见主公前来,连忙躬身行礼,出声回道:“回主公,近日风平浪静,并未发现任何异样。”
“那就好。”新三郎点点头,又追问,“平日里你们如何传递消息?”
农兵抬手指向远处:“主公请看,农兵们都住在那边的屋舍里,只要敲响木梆,全村都能听见声响。”
新三郎顺着方向望去,只见连片屋舍被栅栏环绕,整支农兵队伍都聚居在此,布局规整。
他缓步走下木橹,暗自点评:“木橹、屋舍、外围栅栏,栅栏外还修有斜坡与竖垄壕沟。虽比不上正式的武士馆舍,却也是一座防御完备的哨塔。依着地势而建,防守能力颇为不俗。”
随后,两人又前往水田区域。清水村顾名思义,水源充沛,村内开挖了纵横交错的沟渠,兼顾灌溉与排水,只是需要时常疏浚维护。
整个村落共有水田一百二十四反,旱田三十反。如今所有旱田都改种了麻类与桑树。此前新三郎带人伐木开荒,清理树桩后又辟出二十反新旱地。
如今麻田共计三十反,桑田二十反。当初他许诺新垦田地头三年种桑可免赋税,实则织田家律法本就规定新垦土地三年免税,他不过是顺水推舟。乱世之中政令难通乡野,村民不明其中缘由,自然也无人提出异议。
新三郎看着田间长势喜人的作物,对着助一笑道:“山口一氏办事颇为得力,我们继续前往下一处。”
二人来到村外一座大型木屋,屋内开凿了两座巨型蓄水池。新三郎取来一杆竹枪,拨开盖板探入水中,抽出查看深浅后,神色满意:“深度刚刚好,这般蓄水量,足以支撑整个村落度过枯水期,再也不用担心农田缺水。”
助一拿着纸笔,一边记录数据,一边勾勒村落地形图,忙个不停。
巡查完毕,新三郎准备启程返程。
自桶狭间之战结束,转眼已是一个半月。他总算将清水村的大小事务打理妥当。
如今全村每月可产出麻布八十反,一年约莫需要千团麻线。就近村落收购一部分,再加上自家种植产出,原料供给完全充足。
他打算先返回清洲城,将织好的麻布交由姐姐代为售卖。除此之外,还有一桩大事要办——此前早已定下婚约,如今也该让津田秀政与姐姐阿桃完婚了。
于是津田秀政随同新三郎一同赶回清洲城。
没过几日,婚礼如期举办。仪式之上,新三郎当众宣布,将名下的蔺草铺尽数交由姐姐阿桃打理。
面对到场贺喜的一众武士,他抬手示意众人看向后方,高声说道:“在下响应主公号召,如今开始经营麻布生意。诸位请看,这便是第一批成品布匹。”
众人顺势望去,只见整整齐齐码放着二十卷麻布。麻布本就是寻常粗布,并无作假的余地,在场之人皆是深信不疑。
村井贞胜见状哈哈大笑:“既然如此,那我便取上一卷,也算捧捧你的场子。”
“我也来一卷!”太田牛一紧随其后。
片刻之间,二十卷麻布便被相熟的武士们抢购一空。第一批货品顺利打开销路,这一趟新三郎共收入一贯六百文。
按照规矩,武士经商需缴纳一成赋税。除去税款,每反麻布纯利二十文,此番净赚四百文。
新三郎美滋滋地清点着钱币,心中盘算:“照这般光景,一年稳赚二十贯不成问题。”
近来四处开销巨大,他手头仅剩十贯钱财,日子过得捉襟见肘。麾下二十名农兵、十名家臣要供养,再加上十匹战马,三十余口人连同牲畜,每月光是粮草就要耗去四贯钱。
直到此刻,他才真切体会到战国底层武士的难处。往日里他还不解,为何不少武士既要亲自下地劳作,依旧入不敷出,甚至还要去钱庄借贷度日。
新三郎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暗自宽慰自己:“好在每年还有五十贯的知行年贡,算下来一年能结余二十二贯,已然算是不错了。”
“养这么多农兵与家臣,开销确实偏大,可想要在乱世立下战功,这一步终究是省不得的。”
思绪收回,婚礼仪式已然接近尾声。津田秀政与阿桃行过交杯酒,礼成圆满。
新三郎走出婚宴场地,和相熟之人谈笑闲聊。
夜色渐深,宾客尽数散去。他找到新晋姐夫津田秀政,笑着说道:“给你放一个月婚假,我先回清水村了。村内余下的屋舍安排,便劳烦你和父亲源大郎费心打理。”
源大郎闻言问道:“怎么,你之后不回清洲居住了?”
新三郎摊了摊手,无奈道:“我的领地地处边境,职责在身,实在无法远离,镇守领地半点马虎不得。”
“也罢。”源大郎叹了口气,“临走前,去看看你弟弟吧。”
新三郎应声前去,见到了年仅两岁的弟弟新五郎。小家伙如今已经能稳稳走路。他望着幼弟,心中暗下决心:日后这片领地,终究还要仰仗弟弟来帮我分担镇守。
心中再无牵挂,新三郎收拾好行装,挑选山口右近作为随行侍从,正式踏上归途。
行走在清洲城下町的街道上,他心中难免生出几分不舍。在此居住三年有余,结识了无数亲友故交。可鸟儿终究要离林翱翔,他的归宿,始终在那片边境领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