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村的日子还没过几天,新三郎便已然坐不住了。
他一心想要精进向上,深知兵法武学越早修习,根基便越扎实。
七月中旬,他找来五郎助,将村中大小事务尽数托付。此番远行,他特意挑了山口一丰作为随行随从。
这山口一丰为人处事毛躁不堪,性子莽撞,可论起兵法造诣,除了五郎助之外,村中再无人能及。
年仅十八岁的一丰,勇武过人,天生便是上阵厮杀的好苗子。可若让他独当一面、统领大军,眼界与谋略便差得太远,难当主帅大任。
赶路途中,新三郎贴身藏着身上仅有的十贯钱,心中暗暗期许:但愿这些钱财,足够让我拜入名师道场修习兵法。
他思绪翻涌,又想起当世诸位武学大家,暗自感慨:
自古便有穷文富武的说法。
柳生宗严身为柳生庄豪族,乃是领有两千石俸禄的一庄之主,绝非浪人散客之流。
还有宝藏院胤荣,身为武僧,日后也会执掌一座两百石的寺院,身份不俗。
若是自己如同寻常无名浪人一般贸然登门求师,恐怕连对方的面都见不到,更别说拜师学艺了。
细数当下有名的兵法高手,大多出身不俗,真正出身底层、还能修成大家的,寥寥无几。寻常农家终日面朝黄土背朝天,为生计奔波,根本抽不出时间潜心修行。不论是静心冥想,还是坐禅悟道,都得有人供养,方能安心钻研。
此刻的柳生宗严,早已改换门庭。此前松永久秀率领三好家兵马击败筒井氏,柳生宗严便顺势转投松永久秀麾下,正式成为幕府麾下的武士官员。
而宝藏院胤荣,如今依旧是一名武僧。二人皆是在公元1563年拜入剑圣上泉信纲门下,眼下都尚未修习阴流枪法。
新三郎此行的目标本就不是枪法,而是远赴京都,拜入吉冈流门下修习剑术兵法。
各大武道流派虽也兼授枪术,可论枪法精妙,终究还是宝藏院胤荣最为顶尖。哪怕是驰骋沙场的剑圣,上阵也多使用长枪,且枪杆一柄比一柄修长。
之所以选择吉冈流,新三郎自有考量。柳生宗严与宝藏院胤荣虽本事通天,却全凭心情收徒授艺,如今二人也未曾开设公开的稽古场。自己来历不明、毫无名气,登门求师只会吃闭门羹。
反观京都的吉冈流,道场大开,只要奉上束修,便愿意传授武艺,再合适不过。
吉冈流初代宗主吉冈直元,曾担任足利将军家的剑术师范,一身剑术造诣毋庸置疑。如今流派传至三代目吉冈宪法(吉冈直贤),往后四代目便是大名鼎鼎的吉冈清十郎吉冈直纲,以及他的弟弟吉冈传七郎——正是日后与宫本武藏死斗的那对兄弟。
理清思绪,新三郎不再多想,催马继续赶路。
一行人横穿美浓国,又渡过南北近江国,一路上接连穿过数道关卡哨卡。整整十日之后,二人终于踏入了京都地界。
为了低调避祸,新三郎与山口一丰只骑了普通的驮马,他那匹征战用的战马,则留在了清水村未曾带来。
二人寻了一间街边宿屋落脚,刚安顿下来,新三郎便开口喊道:“店家,拿些吃食过来。”
趁着用餐的间隙,邻桌两名旅人的闲谈,一字不落地飘进他耳中。
“你听说了吗?足利义辉将军大人近日得了一把绝世宝刀!”
“哦?还有这事?快说说详情。”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闹。新三郎听完全部内容,心中却是毫无波澜,甚至暗自觉得可笑。
足利义辉素有剑豪将军之名,剑术高超,可论治国理政、领兵作战、发展民生,却是一窍不通。如今的京都地界,公家、武家、寺院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偌大的幕府之中,唯有细川藤孝一人算得上是真正的贤能之士。
如今的足利将军,早已徒有虚名。十三代将军的威严荡然无存,足利氏被细川氏架空,细川氏又受制于三好氏。而日渐衰弱的三好氏,到头来又被松永兄弟牢牢把持。
身处京都这座天下政治中心,新三郎对这崩坏的秩序感受得愈发真切。以下克上,早已成为当下世间常态。
朝堂如此,地方诸侯亦是相仿。前不久,织田信长刚刚驱逐了尾张守护斯波义银,转而重用其弟津川义冬,以及毛利秀赖、蜂屋兼入等人。
就连不久前私自率军上洛的织田信长,足利义辉明知对方是地方豪强,不仅未曾加以斥责,反倒亲自出城热情迎接。
在这位将军眼中,如今愿意前来拜见他的大名已是寥寥无几,能拉拢一人便是一人。可惜织田信长仅仅是登门参拜,并未求取任何官职,让他一番心思落了空。
次日清晨,新三郎动身前往吉冈流稽古场。
一路行来,满目皆是萧索破败。就连象征至高权柄的天皇御所,也只剩下断壁残垣。松鼠、野鼠在废墟间肆意穿梭,野狗钻进钻出,整座御所门外,连半个守卫都看不到。
一旁内侍居住的屋舍更是破败不堪,逢雨天四处漏雨,到了夜里,月光能直接透过破洞洒进屋内。
路上偶尔能见到身着朝服的公卿,头戴立乌帽,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满是积水的泥泞路上。身上的礼服打满补丁,不少人靠着缝制传统服饰的手艺勉强糊口。更有甚者,单薄的衣衫外,只能裹着破旧蚊帐遮体,狼狈不堪。
究其根源,便是皇室的御田、御林尽数被各地豪强强占,将军无力收回,良田尽数荒芜,颗粒无收。如今足利义辉真正能掌控的,仅有二条御所周边五万石的土地,偌大一座京都,他根本无力管辖,也难怪城内衰败至此。
再加上京都常年战火不断,前年1559年的白川口之战刚落幕一年,城中依旧没能恢复元气,路边偶尔见到腐烂的尸身,也早已是司空见惯的景象。
新三郎边走边侧头看向身旁的山口一丰,开口问道:“一丰,你看这京都,如今如何?”
山口一丰面露怅然,低声叹道:“我从前只听闻京都繁华鼎盛,万万没想到,如今竟破败到这般地步。”
“那都是往日旧事了。”新三郎淡淡开口,“如今天下纷争四起,战火不休,一日不得太平,世间便一日难有生机。”
恰巧几名武士从旁路过,听到这番话,顿时嗤笑出声。
“哈哈,这人怕不是个傻子?天下太平?我怕是耳朵出毛病了,走,去医馆瞧瞧去!”
面对旁人的冷嘲热讽,新三郎置若罔闻。
不多时,一座气派的大宅院出现在眼前,门楣之上,“吉冈流稽古场”六个大字赫然醒目。
他远远示意山口一丰在路边牵马等候,自己整理好衣袍与腰间刀鞘,抬步走向大门。道场之内人来人往,学徒络绎不绝,一派热闹景象。
新三郎心中暗自感慨:一边是皇城废墟、民生凋敝,一边却是武道道场门庭若市。乱世之中,兵法武艺果然是安身立命的真本事。人心所向皆是如此,想来天下太平,依旧遥遥无期。
他抬手提刀,迈步走入院内。一名仆役连忙上前将他拦下:“这位大人看着眼生,不知前来所为何事?”
“在下远道而来,专程慕名拜师,修习兵法剑术。”
仆役闻言面露喜色,连忙道:“原来是求师学艺的贵客,请随我稍候,小人这就去通报家主。”
新三郎被领到一间小屋内等候,时间一点点流逝,他心中渐渐生出几分不耐。
终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名约莫二十六岁的青年快步走入屋内,面带歉意拱手行礼:“让阁下久等了,在下吉冈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