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0年6月16日,狂风肆虐整片近畿大地。
狂风一路席卷而来,即便吹至尾张境内,威势依旧凶悍不减。
连日来的大风诡异狂暴,声势骇人。
屋敷之内,新三郎静坐席间,抬眼望着外头阴沉翻涌的天色,眉宇间满是郁色。
一旁的五郎助见状,轻声开口劝慰:“大人,今年的风着实反常。往年虽也有风,大多只盘踞在蟹江城一带,未曾想如今竟一路刮进了内陆腹地。”
新三郎神色沉沉,缓缓出声:“我心中颇为不安。这般天灾肆虐,今年秋日的收成怕是堪忧,到时候能否足额上缴年贡,实在难以预料。”
话音落下,秀政迈步走入厅堂,语气漫不经心:“大人不必忧心此事。夏季俸禄已然到手,足够日常度日。寻常百姓的生计,与我们并无多大干系。”
此番话并非空口而言,秀政今年刚领到夏季年俸足足十五贯,家底充裕,自然对民间疾苦毫不在意。
新三郎此番也入账五十贯文,只是平日里各项开销繁多,几番支出下来,手头现存钱款只剩一百二十贯文。
这笔钱财终究只是浮财,留不住多久。眼下最要紧的,便是按时给一众家臣发放年俸,钱款转眼便要消耗大半。
正思忖间,外出探查的家臣们陆续折返归来。
孙六郎身披蓑衣,骑着驮马稳步行至院门前。翻身下马,脱去皮鞋,随手解下身上湿漉漉的蓑衣,朝着厅堂内拱手行礼。
“大人,今日这天气实在恶劣。”
五郎助当即朝着屋内侍女高声吩咐:“速速备好热茶,再取干净麻布衣衫过来。”
“不必劳烦了,五郎助大人。”孙六郎摆了摆手,语气匆匆,“我片刻后还要再度外出巡查。对了大人,您看看此物。”
说罢,他走到马身行囊旁,从中取出六个紧实的麻团,递到新三郎面前。
新三郎接过麻团仔细端详片刻,开口问道:“品质尚可,这是哪一处村落出产?”
“是小牧山周边的上井村所得。如今周遭各村家家户户,都存有不少这类麻团。”
新三郎当即颔首,吩咐道:“五郎助,取二百一十文钱过来,结算给孙六郎。”
收下麻团,新三郎撑起油纸伞,迈步踏入淅淅沥沥的雨幕之中,径直朝着储物土藏走去。
他伸手摸出腰间钥匙,咔哒一声推开厚重的库门。
土藏内光线昏暗,漆黑一片。新三郎摸索着打开一口实木木箱,将刚收下的六个麻团小心翼翼放置其中。
望着箱内堆叠的麻团,他低声轻叹:“这已是第一百份麻团了。这几日我尽数收尽清水村农户手中富余存货,接下来便着手收购周边村落。预估小牧山所辖五个村落,全数搜罗下来,最多也只能集齐千余个麻团。”
关好木箱,落锁封死土藏大门。抬眼望去,只见孙六郎已然翻身上马,冒着风雨再度疾驰离去。
新三郎撑伞折返回原先落座之处,仰头凝望漫天灰蒙蒙的阴云,耳边尽是雨水滴落的哒哒声响。
身形看似放松放空,心底却在飞速盘算账目。
“五郎助,在册簿上登记入账,新增麻团六枚。”
“属下遵命。”
五郎助应声退下,走到案前,提笔在账本上将数目仔细记录妥当。
院落另一侧的锻冶屋中,叮叮当当的打铁敲击声此起彼伏,不断传入厅堂之内。
新三郎闭目沉思,心中细细核算各项开支与收益。
千枚麻团原料,仅仅只够十台纺织机连续开工三日。
原料采购成本需耗费三十五贯,打造十台纺织机花费十贯,工坊场地租赁、杂物杂费最少还要五贯。
今日恰逢发放俸禄之日,索性一次性付清全年俸禄,这笔支出便是五十贯。
逐项抵扣下来,手头仅剩二十贯文。
乱世谋生,处处皆是用钱之处,窘迫现状一目了然。
除此之外,城防木橹年久失修,还需拨付十贯钱款修缮加固。若是被织田信长派驻的武士瞧见此地毫无防备之心,定然会生出事端。
另外还要拿出价值五贯的粮食,合计十石谷物,用以招募、操练农兵,稳固属地兵力。
一桩桩开销接踵而至,唯独木材、木炭无需耗费银两,稍稍缓解压力。所幸自家锻冶作坊运转顺畅,预估能赚取二十贯收益,也算一份稳定进项。
思绪纷乱繁杂,倦意悄然席卷全身。新三郎起身走入内室,躺下歇息,不知不觉间沉沉睡去,待到再次睁眼,天色已然彻底入夜。
“来人。”
听到呼唤,甚大郎快步走入屋内:“大人您醒了。”
“此刻是什么时辰?”
“天色早已大黑,属下这就为大人备上晚膳?”
新三郎起身移步至待客厅堂,热气腾腾的饭菜很快端上桌。
一碗茶泡饭下肚,搭配着新鲜烹制的萝卜豆子小菜,简单一餐饱腹暖胃。
用餐完毕,一众家臣尽数齐聚厅堂等候差遣。
新三郎放下碗筷,目光扫过众人,朗声开口:“今日,便将诸位全年年俸一次性发放下去。”
一众家臣闻言皆是面露喜色,纷纷躬身道谢。
“多谢大人体恤仁德!”
看着一笔笔钱款分发出去,新三郎心中难免隐隐心疼。他转头看向站在队列中的甚左卫门,出声询问:“工坊地基场地,如今修筑进度如何?”
甚左卫门立刻出列拱手回话:“回大人,地基已然稳固完工,整体工程还需一月时日方能竣工。”
“今年雨季绵长,足足多耽搁一月,六月阴雨依旧未曾停歇。进度迟缓情有可原,本大人不予追责,你尽心做事便可。”
“属下多谢大人谅解!”
新三郎又将视线投向另一侧的前野长吉:“交由你负责的工匠居所,想来工期也被迫延误了吧?”
前野长吉面露愧色,尴尬低头:“大人洞察入微,属下确实未能按期完工。”
“限你半月之内收尾完工,竣工之后,即刻带队参与木橹修缮工事。”
安排妥当民居修筑事宜,新三郎看向年轻沉稳的山口一氏:“村落蓄水池、引水河道与水田状况排查完毕了吗?”
山口一氏处事老练稳重,沉稳作答:“属下逐段巡查,发现多处水道淤堵,已然吩咐沿岸村民一同动手疏通清理。”
“做得极好。及时排掉积水便可,务必看护好水田田埂,切莫出现坍塌溃漏。”
接连问询完各项属地事务,得知其余外出办事的家臣也皆有收获,陆续从各村收购数十枚麻团入库登记,领取酬劳后各自散去忙碌。
最后,新三郎看向五郎助,问及重中之重:“纺织机的研制打造,如今进展到哪一步了?”
“首台纺织机研发进度过半,不少关键结构,还需大人亲自指点调整。”
“知晓了,明日我便抽出全部时间,全力协助你完成研制。”
时光转瞬即逝,五日光阴匆匆而过。
工坊之中,两人望着眼前初具雏形的新式器械,五郎助眼中满是欣喜:“看样子,应当可以试运行了。”
新三郎起身前往土藏,取出竹筒盛放的灯用荏胡麻油,又挑选八枚饱满麻团,折返回到纺织机旁。
他将油脂细细涂抹在器械关节、转轮转轴各处,减少运转摩擦。随后把八枚麻团依次安置在预设工位之上。
双脚缓缓踏动踏板,机身飞轮顺势飞速转动,八根细密麻线同步牵引舒展。
八条纬线有条不紊穿梭于经线之间,新三郎按下压木板,短短片刻,一寸规整密实的麻布便顺利织造成型。
亲眼见证新式织机的威力,五郎助难掩激动:“这新式织机的织布效率,足足远超普通手摇织机十倍有余!无需频繁更换麻团,便能省下大量时间专心织造布匹。”
两人相视一眼,皆从彼此神情中看出振奋之意。
此番新式织布技艺一旦成熟,必定能带来丰厚收益,眼下唯一的缺口,便是大批量的麻团原料。
就在二人满心憧憬之际,急促的脚步声骤然传来。
山口一氏神色慌张地狂奔而来,语气急切大喊:“大人!大事不好了!您速速前去查看,村落里的旱地良田,大批农作物尽数枯黄坏死,腐烂倒伏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