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随从跟着木下新三郎,径直走入村中乙名稻叶贞村的居所。
稻叶贞村十分热情,连忙将众人迎入屋内落座,率先拱手自报家门:“在下稻叶贞村,乃是稻叶村现任乙名,不知大人高姓大名?”
“木下新三郎,新任稻叶村专属代官。”新三郎从容回礼,道出自身身份。
二人互相递出手中文书核对,新三郎细细翻阅起稻叶村的各类户籍、田亩卷宗,稻叶贞村也认真查验着新三郎的代官委任状。
片刻后,稻叶贞村将委任状双手奉还,语气带着几分诧异:“如今世道,单村设立一位代官实属罕见。现下各家主公,皆是将数村乃至数十村落,尽数交由一名代官统管。”
“那些手握数村大权的代官,都会修筑阵屋定居其中,坐镇管辖整片领地。若是领地范围再广,便会兴建城池,自立城主,坐拥一方地界。”
听闻此言,木下新三郎脸上掠过一丝窘迫,低声坦言:“实不相瞒,在下此前不过只是一名区区与力,侥幸才得此重任。”
稻叶贞村闻言却丝毫没有半分轻视,神色愈发诚恳:“过往身份皆是浮云,如今大人已是正统代官,手握整座稻叶村百姓的生杀大权,地位已然天差地别。”
新三郎闻言心神一振,挺直跪坐的腰背,目光看向稻叶贞村:“往后村中大小事务,还需乙名多多鼎力相助。”
“大人放心,分内之事自然尽心竭力。”稻叶贞村应声应允,随即又开口提议,“先前历任代官,皆是驻守村内阵屋,如今大人初来此地尚无居所,若是打算常驻稻叶村,不妨在村落外围动工修筑几处武士屋敷。”
新三郎略一思索,当即拍板:“此言甚好,便依你所言修建,总共修筑七间屋敷即可,此番动工便动用村内本年劳役来兴建。”
稻叶贞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缓缓摇头:“怕是来不及了,此前村内青壮尽数被征调,为主公修筑武家町,如今劳役早已尽数结束,再无多余人手可用。”
新三郎见状只得退而求其次:“既然无劳役可用,那便出资以金钱征募人手,出钱普请动工。”
“如此最为妥当。”稻叶贞村面露满意之色,“不如先召集全村领民与大人相见,之后一同巡视村落地界,敲定屋敷修建选址,再正式动工修建。”
商议已定,一行人移步来到村子正中央的空旷场地。
急促的梆子声接连响起,响彻整座村落,村内百姓闻声纷纷聚拢而来,围在空地四周,望着身形不算高大的木下新三郎,私下里窃窃私语,议论不休。
新三郎缓步踏上高处土台,稻叶贞村紧随其后,扬声高声呵斥,压下全场嘈杂声响:“诸位安静!这位便是主公亲自任命,前来统领我稻叶村的新任代官,木下新三郎大人!”
喧闹的人群瞬间沉寂大半,百姓们垂首屏息,静待上位者发话。
可依旧有不少乡民心中暗自不屑,只觉得这般小个子武士,根本不足为惧,心中毫无敬畏之心。
新三郎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抹冷冽寒意,陡然腰间出鞘,锋利武士刀寒光乍现,厉声开口:“本官乃是主公亲封稻叶村代官,执掌此地律法!往后村内诸事,凡有胆敢违抗命令者,当场格杀,绝不姑息!”
话音落下,紧随他而来的八名家臣齐齐而动,纷纷抽出腰间太刀与胁差,齐声怒喝:“格杀勿论!”
凛冽的杀气瞬间席卷全场,百姓这才看清新三郎麾下家臣阵容,其中津田秀政出身正统武士,家藤五郎助身为町士,二人皆是身佩精良太刀,气势慑人。
就连一旁见惯世面的稻叶贞村,此刻也不由得眼角狂跳,心底暗自心惊。
震慑效果已然达到,新三郎缓缓收刀入鞘,语气稍缓,对着下方一众乡民安抚道:“本官执掌稻叶村为期一年,定会一心为民,带领众人安稳度日。”
说罢,他高声下达指令:“所有男子尽数站至左侧,女子移步右侧!”
百姓不敢有丝毫迟疑,连忙依言迅速分列两侧。
“孩童上前列队,年迈老者退至后方!”
新三郎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心中默默清点人数:男子一百七十六人,女子二百四十一人,老者一百二十四人,孩童二百六十人,全村上下合计八百零二人。
清点完毕,他再度开口吩咐:“孩童、妇人与老者尽数先行归家,村内所有壮年男子留下待命。”
人群散去大半,场中仅剩一百七十七名男子。
“余下众人再听吩咐,十八岁至三十五岁青壮年留下,其余人尽数离场。”
一番筛选过后,场地之内仅余下七十三名精壮劳力,皆是村中最顶尖的青壮年。
新三郎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心中暗自叹息。
这些已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强壮劳力,可论体魄身手,就连自己麾下实力最弱的助一,都远远胜过他们。
偌大一座织田信长直辖村落,百姓体魄尚且如此孱弱,可想而知其余偏远村落,民生境况只会更加困苦。
“明日此时,众人再来此地集结。”新三郎沉声安排道,“届时本官会送来粮草、伐木工具,诸位跟随家藤五郎助一同进山伐木,动工修建屋敷宅邸。”
寒冬腊月村中本就无太多农事可做,如今出力干活便能换取粮草糊口,一众壮年男子当即满口答应,满心欢喜。
安排好村中诸事,新三郎不再多做停留,带着一众家臣原路返程,赶回清洲城。
归途路上,几名家臣忍不住低声闲谈。
甚太郎满脸钦佩:“主公今日初赴村落,一番震慑实在威风,轻轻松松便压住了全村百姓。”
助一也感慨连连:“跟随主公打拼数年,如今才真切察觉,我们的体魄身手,早已远超寻常村落百姓太多。”
众人皆是深有感触,常年定居町内,衣食住行远超乡下贫苦百姓,日积月累之下,差距早已天壤之别。
回到清洲城后,木下新三郎顺利领取到冬日年奉二十贯文。
他自身年俸共计三十五贯,昔日身为与力之时,还能领取三人份扶持米,足以满足日常温饱;津田秀政年奉十五贯,身为同心众也有一人份扶持米,衣食无忧。
到手俸禄转瞬便被尽数动用,新三郎兑换大量稻米,又购入五头驮马,一番置办直接花销二十贯文,手头钱财瞬间空空如也。
翌日清晨,众人各自牵着一头驮马,每匹驮马之上都装载着一石大米,一行人再度奔赴稻叶村。
抵达村落清点人数,确认所有壮丁尽数到齐后,新三郎将人手统筹安排交由麾下家臣打理,自己则亲自走遍村落各处,挑选地势绝佳之地,敲定屋敷修建地址。
动工之后不过短短十日,一片规整建筑群便拔地而起。
其中包含十间长屋、一座土藏仓库、一间雪走偏屋、一处汤屋、一间土间居所,还有专门饲养牲畜的马厩,正中更是开辟出一片宽阔中庭,留作日后武士日常操练的演武场。
修建宅邸期间,新三郎偶尔前来巡查进度,其余大半时日,皆是深入村落各处走访探查。
全村共计八百零一人,约莫两百户人家,他逐一摸排探查,摸清家家户户家境贫富差距。
此前前代代官早已收缴过半年贡,村中仅剩十余户贫苦农户,尚且拖欠未缴齐赋税。
看着这几户农家摇摇欲坠的破旧屋舍,再看看他们手中寥寥无几的贫瘠薄田,新三郎心生恻隐,主动开口放宽规矩:“你们几家拖欠的年贡,可延后一段时日再行缴纳,赋税必不可免,往后村中征调劳役之时,便以劳作出力来抵扣所欠赋税即可。”
十余户贫苦农户听闻此话,皆是感恩戴德,心中对这位新任代官满心感激。
只是这般举措,也意味着新三郎需要自掏腰包填补空缺,前后约莫要耗费三贯文钱财。
这些贫农家底微薄,名下田亩段钱、宅地栋别钱本就数额低廉,三贯文虽不算巨额开销,可如今他初掌村落,处处皆是用钱之地。
家中武士具足、各类兵器刀具需要定期养护修缮,新落成的居所也需添置各类居家物件,零零总总核算下来,还需足足十贯文周转开销。
手头早已身无分文的新三郎万般无奈,只能拉下脸面,先是向津田秀政拆借五贯文,又登门向藤吉郎借得五贯文,靠着借来的钱财,堪堪熬过了这一年之中最为拮据艰难的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