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缓缓笼罩大地,府中众人纷纷走出卧房,府内仆役早已备好热腾腾的晚膳。
新三郎毫不拘束,大大方方落座主位,身侧便是其父源大郎,父子二人顺势聊起了新近接手的差事。
源大郎满脸愁绪,出声抱怨:“如今你们都接手了城建差事,唯独我日日要入城操练兵马,当真是辛苦至极。近来府中招募了大批新兵,一个个全无章法,调教起来实在费心费力。”
“父亲何须为此烦心。”新三郎从容宽慰,“让军中老兵带队带领新兵,用不了多久便能上手熟悉军务。”
源大郎闻言失笑,点头附和:“你这话倒是不假,只是终究要耗费些时日罢了。”
话音落下,他夹起一块鲜美的鱼肉送入口中,满口鲜香,又夹起一碟腌萝卜,大口扒拉着白米饭,吃得十分尽兴。
反观新三郎,先是轻抿一口味增汤,随即敲开一枚温泉蛋细细吃下,过后又慢条斯理品了几分鲜果,这才端起饭碗,就着鱼条进食。
一碗小巧的米饭下肚,他依旧意犹未尽。
近来他食量愈发偏大,倒也并非自己胃口过人,实则是这个战国时代世人饭量本就偏小。
眼前饭碗比起后世寻常小碗还要小巧,寻常武士之家众人皆是一碗封顶,绝不会再添第二碗。寻常平民百姓,甚至连晚饭都直接省去,果真是时代所限。
新三郎抽出鱼刺慢条斯理剔着牙,一旁侍奉的阿梅心领神会,轻声询问:“大人,还是照旧?”
“嗯。”新三郎淡淡应了一声。
不多时,一碗满满当当的热饭再度端上桌,他再次低头大口进食,顺手夹起碟中青蔬豆类佐餐。
一餐饭罢,新三郎望着手中粗朴的陶制饭碗与菜碟,心底暗自感慨。
这般粗糙的陶具盛放吃食,哪里比得上中原大明那边精致光洁的白瓷器皿,想来此刻大明境内,早已是白瓷成风了。
抬眼望去,府中众人已然尽数用完膳食,依次起身退去,第二批下人紧随而入落座用饭。
以阿吉为首的一众女眷相继入席,待到暮色沉沉将近七时,女眷们也尽数散去。
偌大饭厅之内,最后只剩下四名侍女,这才轮到她们落座用晚膳。
夜色漆黑无光,只得点燃一盏微光油灯照明。草草用完晚饭,四名侍女便起身收拾桌案碗筷,打理厅堂杂物。
旁人皆以为新三郎苛待下人,实则在这战国年间,绝大多数武士世家、商贾门第,皆是只让仆役终日劳作,连这顿晚饭都不肯供给,相较之下,新三郎已是极为宽厚。
十月夜风渐凉,寒意四起。
新三郎无心在外逗留,早早回到卧房,取来厚实御寒衣衫换上,盘膝坐于屋内,开始静心盘算诸事。
油灯微光摇曳,整整一个时辰过后,他提笔写下满满一页所需物资清单,随即迈步前往秀政的住处。
此刻秀政早已睡得酣然,鼾声渐起。新三郎将备好的书信托付给身边唯一的心腹同心众,交代妥当后便转身离去。
重回自己卧房,褪去外衣换上轻薄寝衣,裹紧厚实的木棉棉被,径直躺卧在榻榻米之上。
转眼之间,他穿越来到这片战国之地已然四年之久。
四年时光,他早已彻底习惯这里的一切习俗,跪坐行礼、席地而眠、矮桌用餐、分桌独食,就连骑术也早已练得愈发娴熟精湛。
翌日清晨,天色微亮。
新三郎被轻柔的动静唤醒,睁开惺忪睡眼,入目便是前来侍奉的长吉。
长吉上前轻轻将他扶起,低声禀报道:“大人,今日需动身前往河岸实地探查。”
新三郎揉了揉惺忪睡眼,这几年他作息规律,向来睡得安稳踏实,每日自有下人准时前来唤醒。
他起身走到屋外眺望天色,晨光已然破晓。
“既已天亮,用完朝食即刻出发,长吉,你前去备好马匹。”
待到旭日东升,一行人整装完毕,浩浩荡荡朝着河岸进发。
新三郎顺着庄内川一路沿河探查,沿途细细记下沿河六座村落的名号,以及各村乙名的姓名。
他心中早已打定主意,征用这六村劳力,着手开展治水工事。
当他将征用民夫、兴修河堤治水的消息告知各村乙名时,一众乡绅皆是喜出望外,连连道谢。
“多少年了,总算有人牵头治理河道了!”
“我们世代居于河畔,治水修堤皆是熟门熟路,不必远赴他乡出劳役,在家乡河畔出力,再好不过!”
果不出新三郎所料,沿河村落常年饱受水患侵扰,家家户户都深受其害,众人不仅治水经验十足,往日里也曾自发联手修筑过小段简易土堤。
此番沿河探查,新三郎主要便是实地勘察这些民间自发修筑的土堤。
他心中定下三步治水方略:其一,加固原有各处土堤;其二,将零散土堤全线连通,筑牢沿河防线;其三,深挖疏导水道,引水入田,开凿沟渠良田,灌溉两岸田地。
一上午奔波探查完毕,众人就地勾勒绘制沿河地势图纸。
午后,新三郎当场划分好施工地段,随行六名随从一人分管一段河堤,每段距离约莫五百米,换算成当地度量足足三百间。
就连他自己,也亲自认领一段工程,同时下令每村抽调十名青壮民夫,各司其职开工劳作。
一行人返程归家之时,五郎助匆匆前来,呈上搜集而来的下游沿河地势与村落分布图。
新三郎低头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短短两里河道,竟散落着足足十五座村落,这般算下来,人手怕是远远不足!”
五郎助阅历颇丰,当即开口解惑:“大人,世间百姓向来依水而居,本就是常理之事。下游村落密集,反倒无需大肆修筑繁杂河堤与拦水设施,能省去不少功夫。”
一语点醒梦中人,新三郎豁然开朗,一拍脑门笑道:“倒是我思虑不周。如此一来,上游河段交由我们六人负责,下游河段便交由你们三人统筹打理,先连通河堤为首要要务。”
“属下遵命,明日便可正式动工。”五郎助拱手领命。
一旁的前野长吉却面露忧色,出声劝阻:“大人,十月已至,往后落雪天气只会愈发频繁,大雪封路冻土坚硬,必定会严重耽误施工进度。依属下之见,应当优先全力修筑上游河堤,暂缓下游工事,若是等到天降大雪河面结冰,再想取土筑堤便是难如登天。”
新三郎闻言眼中闪过几分赞许,看向长吉夸赞道:“没想到你竟有这般长远眼光,思虑周全。”
长吉出身正统武士门第,饱读学识,算得上当世难得的智者,又常年游走江湖身为野武士,深谙世间民情世故,见识阅历远非寻常人可比,思虑远比旁人周全。
新三郎当即重新调整部署:“那就全力先行修筑上游河堤,下游之事,交由山口右近前去召集各村乙名商议,让下游各村自行统筹动工修筑。”
时日转瞬即逝,数日光阴悄然划过。
新三郎时常亲临河畔工地巡查督工,一众民夫干劲十足,治水工程推进速度极快。
纵使众人皆是自带干粮劳作,餐食不过是寡淡无味的粗粮饭团,可众人皆是为守护自家村落安危出力,人人满怀热忱,毫无懈怠。
众人日日啃食干涩饭团充饥,新三郎也曾在饭团里吃出碎石杂物,无奈挑出之后,依旧几口匆匆咽下。
时光一路推进,十月落幕,庄内川上游各处零散土堤尽数顺利连通。
众人又沿着修筑完毕的土堤两侧,深深打入粗壮竹竿,牢牢夯实加固堤身,稳固河堤根基。
直至十一月中旬,漫天风雪洋洋洒洒飘落而下,寒冬正式降临。
新三郎裹着厚重御寒棉衣,亲自巡查完上游全线河堤,心中暗自沉吟。
原定第三步引水开渠的计划,怕是今年难以如期完成。
但眼下整条连贯稳固的河堤已然落成,足以护住两岸村落,往后两三年之内,庄内川一带再也不必惧怕汛期水患侵袭。
随后他又动身前往下游巡查,下游施工进度同样十分可观。
在山口右近的统筹安排下,下游各村合力连通了沿河土堤,唯独来不及打下加固竹竿,好在此事不急,待到来年开春冻土消融,再补筑加固便可。
大雪过后天地封冻,土层坚硬如铁,已然无法打桩固堤,恰逢冬日进入河道枯水期,水位锐减,新筑河堤根本无惧河水冲击,安稳无虞。
沿河六村百姓感念新三郎治水恩德,众人一同推选出头领乙名,寻来一块平整巨石,立于河堤正中地段。
石面上细细镌刻下此番修堤的年月时日,以及所有参与修筑百姓与主事之人的名姓,更是合力将这条守护一方平安的沿河大堤,正式定名——木下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