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政厅内气氛沉郁,织田信长端坐主位,目光扫过堂下一众家臣,眉宇间满是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无奈。
“大高城、鸣海城、沓挂城尽数倒戈投敌。”
一声轻叹响起,信长声音低沉,缓缓道出眼下严峻局势,“如此一来,知多郡大半疆土已然失守,局势愈发不妙。”
话音落下,麾下猛将柴田胜家率先开口,打破压抑氛围,神色沉稳宽慰众人:“主公无需太过忧心,我军近日连夜修筑八座军砦,已然将今川家外围城池死死围困锁住。此番虽是接连丢城,却也算不幸中的万幸,往后今川大军再想肆意西进侵入尾张,已是难如登天。”
丹羽长秀随之起身,拱手进言:“如今我织田家坐拥六郡之地,当休养生息,尽快恢复国力,大肆招募新兵扩充军力,稳固根基方为上策。”
信长微微颔首,目光骤然锐利,当即开始逐一调兵遣将,分派八砦驻守人选。
“佐久间盛重,领四百士卒驻守丸根砦,紧盯大高城动向,日夜监视敌军动静。”
“织田秀敏,率二百人镇守鹫津砦。”
“佐久间信盛统二百兵马驻守善照寺砦。”
“佐佐胜通领三百人入驻中岛砦……”
八座军砦兵力一一排布妥当,汇总下来驻守外围砦寨的兵力已然超千人。
此刻织田信长手中可用总兵力不过三千余人,可他心中毫无慌乱,自古兵贵精而不贵多,此乃乱世亘古不变的至理。
排布完防务事宜,信长再度下达政令,分派众臣分内差事:“权六,由你全权负责境内募兵之事;米五郎前往各地收缴年贡,充盈府库;森三郎专职操练士卒,整肃军纪。其余众人,各司其职,恪守奉行本职即可。”
厅堂末席,新晋加入评议众之列的木下藤吉郎静静伫立,如今他已是新任普请奉行。
待到众人话音落尽,藤吉郎从容迈步走出队列,躬身沉声进言:“主公,依属下之见,今年境内百姓劳役,可尽数调拨前往修缮庄内川河堤。”
织田信长抬眼看向他,眼中略带几分讶异:“哦?你意在兴修水利?此事可行,便交由你全权打理。不过眼下重中之重,优先扩建操练场地,清洲城内原有训练场太过狭小,早已不够大军操练所用。”
“属下明白,主公所言极是,是属下思虑不周,一时失言了。”藤吉郎连忙恭敬应下,不敢再有异议。
大政议事就此散去,一众家臣陆续离去,藤吉郎缓步走出厅堂,走出老远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心中暗自沉吟,乱世之中,一国强盛根基在于百姓,百姓安居乐业全赖粮食收成,兴修水利治理河患乃是固本安民的根本大计。
庄内川常年泛滥成灾,沿岸百姓苦不堪言,本就该尽早整治根除水患。
可如今正是群雄逐鹿、征战不休的乱世,主公一心想要筑城池、造兵甲、练强兵,只求快速壮大军力争霸天下。治水乃是长久大计,数十年方能见到成效,实在难以迎合当下之急。
思绪万千之下,藤吉郎径直返回自家府邸,立刻召来心腹木下新三郎与木下小一郎二人闭门商议要事。
堂内,木下小一郎满脸不解,率先开口埋怨:“兄长,您方才怎会在主公面前提议治水?治水工程浩大,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完成,单凭征用民夫劳役,根本难成大事啊!”
一旁的木下新三郎心中满是感慨,暗自惊叹木下藤吉郎眼光长远:“不愧是日后能登顶天下之人,竟早早便察觉到治水兴业的重要性。往后数百年间,直至幕府掌权时期,庄内川耗费无数人力财力,历经数次大举整治,才彻底平息水患,让这片土地成为赫赫有名的产粮重地。”
此人眼光超前,能看透数十年后的天下格局,丝毫不受当下时代格局所束缚。
新三郎当即正色开口:“兄长,这庄内川治水一事,便交由在下全权负责如何?”
藤吉郎眼中闪过一抹赞许,淡淡开口:“你既有此意,不妨说说心中谋划。”
木下新三郎胸有成竹,侃侃而谈,将治水方略娓娓道来:“治水之法,无外乎三大根基良策。其一,修筑矮堤构筑外围防线,以水田作为缓冲地带,阻拦洪水肆意漫溢;其二,打入大量竹桩,修筑竹堰与土堰,同时修缮荒废老旧土堰,牢牢阻挡水势蔓延;其三,深挖疏通河道,连通各村私有沟渠与防旱水渠,打造纵横交错的复合水路,疏导水流。”
“说得极好!”藤吉郎闻言忍不住抚掌大笑,“依此方法施行,沿岸水患想必便能彻底根除。”
新三郎却轻轻摇头,面露凝重长叹一声:“兄长此言差矣,这三策仅仅只是治水基础罢了。后续还要清理河道淤泥砂石、修筑高大主堤、开挖蓄水池塘,工程繁杂浩大,前路漫漫,绝非易事。”
“看来你对屯田开垦、水利整治之道涉猎极深。”藤吉郎神色郑重,当即拍板定案,“那这治水重任,我便全权托付于你,限期两月完工。施工所需一切人力、物力,尽数尽管开口索要,我身为普请奉行,必定倾尽所能全力相助,绝不掣肘。”
“属下定然不负所托!”新三郎沉声领命,气势十足。
交代完治水诸事,藤吉郎转头看向木下小一郎,沉声叮嘱:“主公方才已然吩咐,城内训练场狭小不堪,命我另寻僻静之地,修建一处隐秘练兵场,此事便交由你去办。”
小一郎当即拱手应下:“兄长放心,我即刻外出寻访合适地块,规划场地范围,同时修筑配套屋舍与储物土仓。”
“此事交由你负责,再令增田长盛、山内一丰二人随你一同办事。”藤吉郎有条不紊安排妥当,“其余人手,尽数随我前去修筑新式武家町,如今大肆招兵买马,原有武家町早已不够安置武士,急需扩建增补。”
一众事务尽数分派完毕,众人各自领命离去。
新三郎辞别木下府邸,此番接下治水重任,手中却未曾领到半分钱粮物资。他心中了然,此次治水工程只能先行征用免费民夫劳役,人力尚且充足,可各类施工物资却处处紧缺。
藤吉郎虽言明所需之物尽可支取,可竹料、绳索、草袋、挖土工具等等无一不缺。
他暗自打定主意,回去之后立刻罗列一份详尽物资清单,而眼下最要紧之事,便是亲自前往庄内川沿岸实地探查地势水情。
身侧牵马随行的山口一丰见他一路沉思不语,十分识趣,安安静静在前引路,不敢出声打扰。
一路辗转回到居所,新三郎落座玄关,侍女阿梅端来温热洗脚水,他褪去沾满尘土的草鞋,缓步踏上光洁木地板,径直走入内堂主屋。
随后他立刻吩咐孙六郎前去传唤一众心腹手下前来议事。
不多时,阵阵脚步声接连响起,津田秀政、五郎助、甚大郎、山口兄弟等人尽数齐聚屋内,齐齐看向端坐主位的新三郎。
新三郎面带温和笑意,开口说道:“贸然打断诸位研习兵法操练武艺,实属冒昧,今日我已然接下庄内川治水重任,限期两月之内完成整治。”
话音刚落,众人纷纷应声表态。
津田秀政满脸振奋,连忙追问治水谋划;五郎助与甚左卫门直言甘愿冲锋在前,奔走办事;山口兄弟虽不通治水门道,却也拍着胸脯应下,任凭差遣;甚大郎、助一等人心愿承接文书传令等杂务。
唯独前野长吉眉头微蹙,出言直言心中顾虑:“大人虽心中早有治水方略,却未曾亲临河岸探查实地情形,此番紧急召集我等,可是想要问询沿岸实情?”
新三郎眼中露出赞赏之色,点头笑道:“你所言正中我心,我虽定下治水之策,却未曾走遍庄内川全程探查地势河道。明日一早,我便打算与诸位一同前往河滩沿岸实地走访勘测。”
“那是否需要分组探查?”五郎助顺势问道。
新三郎稍作沉吟,迅速划分好探查队伍:“便如此分派,五郎助、甚左卫门、甚大郎三人结成一组,探查上游一里河段河滩地势。我与长吉、山口兄弟三人,一同前往下游一里河段探查。”
说完,他转头看向津田秀政,沉声叮嘱:“义兄劳烦即刻动身前往清洲城面见藤吉郎大人,申领可供百人使用的全套治水工具、绳索、竹料与防洪草袋。若是草袋物资紧缺,可用家中存粮先行垫付定金采买。”
津田秀政躬身领命:“此事交给在下即可,明日清晨一早便前去申领物资,绝不耽误工期。”
所有事宜尽数安排妥当,新三郎取来纸笔,交到五郎助手中叮嘱道:“沿途仔细勘测,绘制出完整河岸地形图,精准标注各处地势、距离与河道宽窄,我要凭借图纸,全盘掌握庄内川所有水文地势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