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拥骏河、远江两国,执掌今川氏的治部大辅今川义元,素来堪称东海道一代雄主。
早年历经惨烈的花仓之乱,他凭过人手段稳固权位,彻底扎根骏远两地,根基日渐深厚。
昔日织田信秀坐镇尾张,号称尾张之虎,双方常年征伐交战,战火连绵不绝。今川义元慧眼识才,重用智冠东海的太原雪斋,步步谋划,将野心伸向富庶的三河国。
对内整顿势力,对外纵横捭阖,他暗中联合武田信玄,一同出手软禁武田信虎,又与北条氏缔结姻亲盟约。最终在太原雪斋居中斡旋之下,今川、武田、北条三家顺利结成东海三国同盟,声势滔天。
今川氏更是战国最早推行乐市乐座之策的势力,领地之内商贸繁盛,粮草充盈,国力富庶强盛。
为彻底掌控三河,今川义元暗中周旋,借织田信光之手,换来了尚且年幼的三河少主竹千代,也就是日后的松平元康。数年之间不断渗透蚕食三河疆土,偌大三河之地,早已尽数落入今川掌控之中。
骏河府中城,幽静雅致的小院之内,一名身姿挺拔的年轻武者正垂首静听身前老者教诲。
若是有熟知日后天下格局之人在此,定然会失声惊呼,眼前这位年纪轻轻的武士,正是尚未崛起的德川家康。
而此刻的松平元康,仅仅只是今川麾下一名普通侍大将,身无奉行实职,唯有一身武职在身,地位尚且低微。
端坐他面前的老者,一身素色僧衣打扮,可双手手掌粗糙厚实,筋骨分明,比起寻常僧人,反倒更似征战沙场的武僧。
黑袍老僧安然盘膝而坐,望着窗外夜色,缓缓开口:“今年,倒是比往年更冷上几分啊。”
松平元康闻言连忙恭敬回话:“禅师所言极是,今年寒意确实更重。您身子骨可还硬朗?若是受了凉,弟子这便将窗门关上。”
太原雪斋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淡然:“无妨,些许寒风罢了。对了,听闻你家中新添子嗣,深夜将你唤来,倒是叨扰你了。”
“禅师说笑了,您深夜召见,必然是有要事教诲,弟子何来叨扰一说。”元康神色谦和,态度愈发恭敬。
自当年以人质身份入仕今川家,他便一直追随太原雪斋左右。他心中万分清楚,这位看似闲散的老僧,实则智勇无双,胸中藏尽天下谋略。
数年来,雪斋悉心传授他沙场兵法、行军军略、处世智慧,乃至静心禅道,悉心栽培。
太原雪斋目光落在松平元康身上,眼底满是赞许:“你天生胸怀器量,风骨酷似你的祖父清康公,假以时日,必定能成为威震一方的顶尖武士。闲话不多说,随我一同前往橘坪一趟吧。”
“弟子遵命。”
元康应声起身,小心翼翼将端坐榻榻米上的太原雪斋搀扶起身,二人并肩走出小院,各自翻身上马,朝着府中城内庭疾驰而去。
所谓橘坪,不过是一处约莫二十坪大小、宛若寺院风格的简朴屋舍,却是整个今川家真正的权力核心重地。
此地坐落于府中城正中央,周遭每隔数步,便有手持长枪的足轻严密巡逻把守,戒备森严,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半步。
今夜天朗气清,无风无雨,夜色静谧。
橘坪之内,今川义元端坐主位,太原雪斋、松平元康,连同一众今川家重臣悉数齐聚一堂,众人围坐桌前,把酒言欢,畅谈天下大势。
几杯美酒下肚,今川义元已然微微醉意,朦胧的目光扫过麾下一众家臣,最终落在这位自己又敬又畏、亦师亦友的老僧太原雪斋身上。
他笑着开口:“长老竟也愿意前来赴会,近来身子可还安好?”
太原雪斋抚须爽朗一笑:“老衲身子骨硬朗得很,一时半刻还走不了,家中议事大局,我自然是要来的。”
今川义元缓步走到主位落座,收敛嬉闹神色,目光凌厉看向众人:“既然人都到齐,那便商议正事。此前我军出兵,平定三河一众叛臣作乱,如今已然帮义子元康,重新稳固了三河之地。”
听闻此言,松平元康从容起身,神色淡然,对着主位上的今川义元深深躬身行礼:“多谢义父大人出手相助,也多谢诸位大人鼎力相助。”
今川义元微微颔首,继续沉声说道:“只是此番平叛,足足耽搁了一年有余时日。如今尾张织田氏迅速崛起,已然近乎整合大半尾张国土。依我之见,我军下一步目标,直指尾张,待平定尾张之后,即刻整军备战,挥师上洛,入主京畿!”
前半番话入耳,太原雪斋心中暗自点头,只觉自己悉心教导的这名主君,眼界愈发开阔,思路也日渐成熟。
可当听见“上洛”二字之时,雪斋险些将口中酒水尽数喷出,心中满是震惊,强行压下内心波澜,沉声劝谏。
“大人,上洛之事万万不可操之过急,还请暂且暂缓。织田氏虽崛起时日尚短,却绝非轻易可灭之辈。依老衲之见,应当稳扎稳打,以三年为期,一步步蚕食吞并,徐徐图之方为上策。”
今川义元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满脸不以为然,朗声笑道:“尾张不过区区八郡之地,如今织田信长那黄口小儿,手中仅掌控六郡而已,剩余一郡尚在织田信清手中。前些日子,长老不也已然策反鸣海城守将山口教继?区区六郡之地,能集结多少兵力?”
说罢,他转头看向身侧端坐的井伊直亲,开口询问:“阵奉行,你来与众位说说,如今织田信长麾下,究竟有多少兵马?”
井伊直亲当即起身,走到厅堂中央,稍作沉吟,郑重开口:“回主公,织田麾下将士约莫四千余人,甚至尚且不足四千之数。”
此言一出,满堂今川家臣顿时轰然大笑,满是轻蔑不屑。
关口氏广更是止住笑声,满脸讥讽:“早就听闻那织田信长是行事荒诞的傻瓜,如今看来果真不假!坐拥六郡之地,连足额兵士都征集不齐,足见其掌控领地的本事低微至极,不足为惧!”
松平元康与太原雪斋二人悄然对视一眼,皆是沉默不语,满心无奈。
太原雪斋心中思绪翻涌,纵然他辩才无双,此刻面对满座众人的轻敌之心,也无从辩驳。
他心中暗自思索:昔日织田信秀号称尾张之虎,凭一己勇武与威望统领尾张八郡,纵使晚年屡战失利,麾下依旧坐拥八千精锐兵士。如今信长执掌大半尾张,按常理而言,兵力最少也该有七千之众才对。
松平元康脑海之中,不由得浮现出年少之时寄居尾张,与织田信长相处的过往,那人的模样依旧清晰历历在目。
他轻轻摇头,低声开口:“此事确实反常,可探报所言亦是事实。只是……”
话音一顿,他目光扫过一众傲气十足的家臣,正色说道:“纵使雄鹰捕猎野兔,尚且需要全力以赴。如今我等这般轻视一国之主,这般心态,岂是真正武士该有的模样?”
井伊直亲麾下探子探查而来的消息确实无误,织田信长麾下虽仅有四千兵力,却尽数都是久经沙场的精锐足轻,绝非寻常临时征召的农兵所能比拟。
便如同松平元康手中的三河武士,人数不过两千,却个个悍不畏死,以一当十,乃是世间顶尖强军。
太原雪斋看着满堂众人盲目自大的模样,面露愠色,却又满心无力,再多劝谏之言,此刻也无人听得进去。
这场议事最终草草落幕。
散场之后,松平元康亲自搀扶着身心俱疲的太原雪斋上马离去。
心中万千感慨涌上心头,到了嘴边,却终究一言不发。
独自一人策马走在清冷夜色之中,元康满心落寞。
他如今已然年满十八,正值风华正茂之年,却依旧只是今川家麾下一名无权无势的客将。
方才席间直言劝谏之言,在今川义元眼中,不过是年少轻狂的妄言,根本无人放在心上。
再者,他家中刚刚诞下子嗣,妻子乃是关口氏广之女,名义上更是今川义元的养女,看似亲缘深厚,可他从未感受到半分一门众该有的待遇与器重。
清冷月光穿过层层枝叶,洒落满地碎银,映照在少年略显青涩的脸庞之上,眉眼之间,却藏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沧桑,内里早已是一颗历经世事的成熟灵魂。
另一边,太原雪斋策马归家,只觉心力交瘁,身心俱疲。
谁也未曾料到,这位东海第一智者,短短十余日之后,便溘然长逝,彻底离世。
橘坪之内,一众家臣依旧饮酒作乐,喧嚣未止,忽然间,中庭方向传来一声凄厉的女子尖叫,打破了满堂欢愉。
今川义元面露不悦,当即起身走出厅堂,入目一幕,让他瞬间浑身冒起冷汗。
只见自己的嫡子今川氏真,手中紧握着一柄染血长刀,一名侍女倒在血泊之中,已然没了气息。
今川义元眉头紧蹙,厉声喝问:“究竟发生了何事?”
今川氏真满脸骄纵,满不在乎开口:“这卑贱侍女,私自放走了我最心爱的仙鹤,犯下大错,我便将她处决惩戒。”
听闻缘由,今川义元心中怒火骤起,却也并未太过痛心,只是怒声呵斥:“区区下人,随意寻个地方处置便可,为何偏偏在此地动手?你可知道此处乃是家中机要重地,何等重要!简直混账!”
他当即高声传令:“来人,速速将此地收拾干净,把氏真带下去更换衣衫,稍后再来赴宴!”
不多时,换好衣衫的少年再度走入橘坪,正是行事肆意跋扈的今川氏真,坊间传言,他自幼拜入剑圣塚原卜传门下修习剑术,武艺已然不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