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信长公所居的天守阁,原本仅有两层。
大政厅便设在天守阁之内,天守阁旁,则是专供家臣仆役居住的屋舍。
早在斯波氏执掌此地的年代,这里不过是单纯的居所罢了。
彼时只是用杂乱原石堆砌出石垣,石垣之上,仅修建了一层木质御所,简陋却也够用。
可往后战火渐起,战事愈发频繁,清洲城身为尾张国首府,自然不能一成不变。
于是便在原有木质御所的根基上,又增修了一层。
再辅以新式筑城技艺,黑砖为基、红漆描边、白墙衬景,就此成型,定下了信友时代天守阁的格局。
转眼间,新三郎迁居至此,已然过了三年半。
这座平地而起、高耸巍峨的天守阁,如今已然容不下织田信长胸中的万丈雄心。
这天,信长召集一众重臣议事。
殿中,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霸气:
“我身为尾张国第一大名,决意翻修天守阁,再往上增筑一层,修成三层四阶之格局!”
说罢,他双目微睁,锐利的眸光直直射向下方家臣,沉声开口:
“村井贞胜,你意下如何?”
村井贞胜连忙正了正身形,躬身回道:
“主公,此举实属必要!一国安泰全系主公一身,重修天守,势在必行!”
信长随即转头看向丹羽长秀:
“五郎左,你怎么看?”
丹羽长秀俯身一拜,随即神色凝重正色道:
“在下以为,此番必须彻底重建!唯有崭新巍峨的天守,方能向尾张百姓彰显我织田家焕然一新的气象!”
信长听罢,顿时仰头哈哈大笑。
“五郎左所言,正合我意!此事,便交由你来全权主持!”
丹羽长秀面露喜色,郑重一拜:
“在下,领命!”
信长目光又落到一脸茫然的柴田胜家身上,淡淡开口:
“权六,不必一脸失望。你依旧负责招募士卒,整军练兵,往后来日方长,还有无数战事等着你我。”
柴田胜家闻言,脸上失落之色顿时消散不少,瓮声瓮气抱拳应道:
“是!评定结束,在下立刻便去办妥!”
信长逐一给麾下重臣分派完差事,随即挥手宣布散会。
(此处与游戏设定不同,真实战国格局里,大事皆要分派重臣牵头,一项工程,必有主事之人统筹人手、调度诸事,绝不可能全靠主公一人包揽。)
丹羽长秀领了重修天守的重任,散会后径直返回自家居所。
麾下家老即刻着手整理文书,一一罗列所需人手、建材、钱粮、人力数目,条理分明。
丹羽长秀本就是当世顶尖的筑城设计者,亲自执笔绘出天守阁新图纸,随后呈送至信长公面前过目。
信长细细斟酌考量,点头应允之后,便开始行绳张划界、动工普请、营造修筑那一套固定流程。
那些没能领到主事差事的家臣,每月都要轮流前往各处奉行所当值,承担第二奉公之任。
不然国中大小事务繁杂琐碎,若全靠信长一人分配调度,根本无从运转。
在织田家一众家臣里,丹羽长秀地位尊崇,妥妥的大佬级别。
麾下直属与力十人,同心众三十名。
其中知名与力便有:太田右一郎(太田牛一)、沟口胜政(沟口秀胜之父)、山田高定、沼田吉延、上田重安,还有重氏兄弟二人。
同心众里亦是人才济济,大谷元秀、桑山重晴等皆在其列。
实则战国格局便是如此,几乎每位重臣身后,都有着一套完整的直属班底。
就好比藤吉郎麾下有新三郎,而新三郎的麾下,又有五郎助这般心腹。
家臣之下更有家臣,层层隶属,彼此依附,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战国完整家臣体系。
翌日清晨。
天色微亮,新三郎身着朴素小袖布衣,骑着一匹驮马,前往城内奉公当值。
华丽的丝绸吴服,唯有重大评定大典才会穿戴,平日里出勤办事,一身木棉麻布衣衫便足矣。
如今新三郎的身份只是平士,属于徒步作战的下级武士,并无资格骑马征战沙场。
但战国惯例,平士及以下武士,日常皆可骑乘驮马代步。
这种马匹身形矮小,不能上阵冲锋,却胜在耐力十足,不管载人还是驮运辎重军械,都能节省大量体力与时日。
五郎助牵着马随行,一路行至城下大手门。
新三郎翻身下马,将坐骑托付给五郎助看管,自己换上草鞋,步行往军营而去。
一路悠然放松,本打算到库房稍作休憩补个觉,谁知刚躺下,就被一名名叫冈田善同的武士打断了清梦。
新三郎揉着惺忪睡眼,看向来人,开口问道:
“不知阁下何人?来此何事?”
武士冈田善同连忙拱手行礼,语气恭敬:
“在下乃是丹羽长秀大人麾下同心众,冈田善同。
此番前来,是要到此处土藏支取三十石木材,用以修筑天守阁。”
新三郎瞬间一个激灵,猛然起身,睡意全无。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丹羽大人交办的公务,半点都怠慢不得!
他正色看向冈田善同:
“既有公务,可有通行书状?且随我来,此事需小一郎大人应允签字,方能支取木料。”
冈田善同颔首道:
“理应遵循规矩,劳烦阁下带路。”
二人一前一后,快步来到屋敷之内。
小一郎正在屋内理事,新三郎上前一番引荐,冈田善同随即递上公务书状。
小一郎细细阅览过后,落下花押,随即看向新三郎吩咐道:
“你即刻去召集本队人马,带上六十名足轻,协助将木料运送至工地。切记小心行事,这些都是主公重修天守的紧要建材,不容有失。”
新三郎当即躬身应道:
“属下明白,即刻出发!”
随后他赶到训练场,见到了父亲源大郎,随口问道:
“叔父今日怎未前来当值?”
源大郎脸上露出一抹神秘笑意,压低声音笑道:
“怕是又去找浅野家那小姑娘了,你叔父这些日子,天天往浅野家那边跑呢。”
新三郎脑海里瞬间脑补出一幅画面:
一个二十三岁、身形瘦小如猴的男子,殷勤追求着年仅十四岁的少女。
画面太过滑稽,新三郎连忙收住思绪,递出手中文书:
“父亲,别打趣了,先整队吧,这是公务文书。”
源大郎接过文书扫了一眼,立刻朝着远处休憩的足轻大声喊道:
“所有人都过来,有公务差事了!”
不多时,六十名足轻列队整齐,三人一组,合力扛起一根木料,小心翼翼从训练场出发,往本丸方向行进。
源大郎在前领路,新三郎与冈田善同跟在队伍后方,一路稳稳行至清洲城本丸,直达天守阁修筑工地前。
众人小心将各类建材整齐码放妥当,太田牛一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新三郎上前拱手道:
“太田大人,再往返几趟,这批木料便能全部运送完毕。”
太田牛一看着年少沉稳的新三郎,由衷赞叹:
“想不到阁下年纪轻轻,便已能独当一面,着实不凡。”
新三郎连忙谦虚拱手:
“大人过誉了,您才是丹羽大人心腹得力与力。晚辈不过虚名而已,全靠叔父大人提携照拂。”
太田牛一笑了笑,取出一张白纸,提笔蘸墨,缓缓落笔书写。
笔尖游走,一行字迹渐渐浮现——
永禄元年,七月二十七日,清洲城天守阁正式动工普请。
新三郎探头看到字迹,心生好奇,开口问道:
“牛一先生,您这是在记录什么?”
太田牛一放下笔墨,哈哈一笑,语气随性洒脱:
“世人各有所好,有人沉迷美色,有人贪慕钱财,有人追逐权势武具、奇珍异宝。
唯独在下,偏爱提笔着书,记录世间大事、诸路人物过往。”
新三郎心中瞬间了然。
原来眼前这位,便是日后着下千古名作《信长公记》的太田牛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