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庭小院打理得整齐雅致,园子里各色时令蔬菜一应俱全。
只是新三郎这处小中庭,并未修筑寻常园林那般景观池,若是有池,倒还能种上几株荷花点缀景致。院中也未曾栽种蜜橘果树,少了几分秋实的意趣。
接连休养了两日,新三郎每日晨起,都会和甚大郎一同研习兵法韬略。
直至第三日,一名陌生访客忽然登门。
来人一口地道纯熟的尾张国口音,年岁约莫三十上下,身高四尺七寸,约莫一米五七的个头,头上戴着一顶唯有农家才会佩戴的草编斗笠。
甚大郎将人迎入院中,新三郎便在坐间之内接见了这位不速之客。
来客解下腰间佩刀与胁差,交由一旁的五郎助妥善保管,随后迈步走入坐间,目光落在新三郎身上。
中年独有的沉稳嗓音缓缓响起:“阁下便是木下新三郎?在下前野右卫门。”
新三郎抬眸看向对方,嘴角噙着一抹浅笑,带着几分好奇开口:“前野氏?不知阁下与前野馆的前野宗康是何关系?”
前野右卫门闻言脸上露出笑意:“那正是家父,阁下所说的前野馆,便是我本家府邸。”
新三郎微微一怔,语气带着几分慌忙:“莫非阁下便是前野家少主?”
前野右卫门淡淡看着他:“原来大人认得在下。只是如今,我早已算不上什么少主了,前野氏追随岩仓织田氏兵败,早已覆灭败落。”
“那不知阁下此番寻我,所为何事?”新三郎顺势问道。
前野右卫门微微坐直身形,直言道:“我的义兄蜂须贺小六,托我给木下藤吉郎大人捎送物件。我初来此地,人生地不熟,便先寻到新三郎大人,想拜托您代为引荐一番。”
新三郎故意故作茫然:“蜂须贺小六?此人我倒是从未听过。”
前野右卫门苦涩一笑:“看来海西郡蜂须贺馆的蜂须贺氏,连同麾下川并众,已然彻底没落,连名号都无人知晓了。”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新三郎立刻适时接话:“并非如此,我只是好奇,这川并众为何会与我叔父扯上关联?”
前野右卫门眼神一动,看向新三郎:“木下藤吉郎竟是大人叔父?方才倒是在下唐突,刻意试探了一番。”
说罢,他抬头扫了一眼身旁的五郎助,又看向刚走进来的源大郎二人。
新三郎当即起身,神色郑重地介绍道:“这位是家父木下源大郎,身旁这位是加藤五郎助,皆是自家亲戚,并非外人,阁下但说无妨。”
前野长康这才坦诚开口:“在下本名前野长康,家父正是前野宗康。此番前来,是奉命给藤吉郎大人运送一批木材。”
“木材?竟是蜂须贺小六大人托你送来的?”新三郎瞬间恍然,“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不瞒阁下,我正是藤吉郎大人麾下的后勤官。”
有了这层身份铺垫,接下来的交谈顿时顺畅无比。
新三郎也趁机知晓了藤吉郎未出仕前的过往经历。
藤吉郎十二岁至十五岁期间,一直待在蜂须贺村,在蜂须贺小六手下做事。
十五岁离开尾张,远赴骏河投奔武士松下嘉兵卫。待到十八岁时,重回尾张国,投身织田信长麾下,成了杂役组的一员。
直至近三年,才渐渐崭露头角,坐上足轻大将的位置。
如今藤吉郎二十一岁,前野长康三十岁,蜂须贺正胜,也就是蜂须贺小六,已然三十二岁。
论辈分年岁,这些人皆是藤吉郎的前辈。但新三郎心里清楚,往后这些人都会成为藤吉郎的心腹嫡系,自己着实有必要提前打好交道。
他转头看向五郎助,淡淡吩咐道:“既然贵客到访,且去备些茶水来。”
五郎助应声起身,出门吩咐女仆上茶。
前野长康端起茶盏浅饮一口,开口说道:“此番我奉命运来三十石木材,尽数产自美浓国,除此之外,还顺带捎了三石莲藕。”
新三郎接过对方递来的文书翻看一眼,眼中泛起喜色:“竟有三石莲藕?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不知这批货物如今停在何处?”
“就在庄内川旁的石滩之上,只是路途不便,需要驮马搬运周转。”前野长康回道。
“此事好办。”新三郎当即点头,“稍后我便带你入城,见过村井大人与我叔父,届时借用驮马,将物资尽数运回城中便是。”
前野长康一饮而尽杯中茶水,俯身郑重叩拜:“那就有劳新三郎大人费心了。”
诸事敲定,进展格外顺利。
四十名足轻牵着驮马随行,新三郎、小一郎、前野长康连同五郎助一行人,径直朝着河滩赶去。
临近八月,河滩上风凉气爽,格外惬意。
河边上还有几个孩童脱得精光,在浅水里嬉戏沐浴。
沿着河滩一路前行,沿途乱石遍布,路径并不好走。众人不敢行得太快,尤其生怕驮马踩在乱石上崴了腿脚,只能小心翼翼挑着平坦路径缓步而行。
待到下午申时三刻左右,新三郎远远望见一群人聚在树林下休憩,庄内川水面上,还漂浮着十几条小型货船。
船只后方全都拖拽着成堆木材,静静泊在河面。
一行人赶到近前,对方人群中当即走出一名武士,腰间挎着一把形制夸张的野太刀,对着新三郎拱手自报家门:“在下,稻田大炊助第三子,稻田植元。”
新三郎稍一回想,缓缓开口:“稻田大炊助大人遭岩仓织田家的织田信安诬陷构害,最终含冤遇害,此事我早有耳闻,实在令人惋惜,无缘得见尊父风采。”
稻田植元闻言心中满是感激,感慨道:“没想到木下大人竟也知晓我家父遭遇。那卸货之事,便交由我们川并众来办即可。”
说罢,他挥手招呼三十余名川并众族人上前。
众人走到水边,手脚麻利地将河中木材拖拽上岸,整齐堆放在河滩旁。
随后小一郎指挥人手,赶着驮马开始搬运,来回两趟,才将所有木材尽数装载完毕。
待到夕阳西下,暮色降临,新三郎方才与川并众人挥手作别。
稻田植元、蜂须贺小六、前野长康、木下小一郎、新山青七,这便是日后木下藤吉郎最初的川并众核心班底。
返程路上,小一郎凑到新三郎身旁,嘿嘿一笑:“那莲藕咱俩私下各拿一根,没人会过问,不碍事的。”
新三郎也不推辞,随手拿起一节莲藕,放进自己驮马的行囊之中,爽朗大笑:“多谢小叔了,今晚倒是能尝个鲜,口福不浅啊。”
一行人将木材与莲藕尽数送入清洲城的土藏仓库封存妥当。
新三郎抬眼望去,只见清洲城的天守阁正处于改建施工之中,一片繁忙景象。
他心中暗自感慨,带着几分无奈:
织田信长统一尾张国的大业,已然完成大半,如今又着手修缮天守阁,难怪急需大批上等木材。
先前这场战事,织田家单单足轻便战死五百余人,伤者更是多达千人。仅是抚恤开销,便足足要耗去万石钱粮,即便如此,信长大人依旧有余力大兴土木修筑天守阁,势力底蕴可见一斑。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织田信长便下令废除尾张上四郡所有关卡,效仿下四郡模式统一治理经营。
乱世浮沉,人命如草芥,终究唯有先顾好自身,方能立足。
新三郎怀着闲适的心情回到自家宅院,从驮马行囊中取出那一节私留的莲藕。
掂了掂分量,约莫三公斤半重,他暗自估算:“这般品相重量,放到市面至少也值五十多文钱。”
他唤来家中女仆,将莲藕递过去:“拿去炖煮好,今晚便吃这个。”
走出屋外,抬头望着漫天暮色,新三郎心中暗自思忖:
世人皆以为武士清廉刚正,实则不然。
在这些吃食小物之上,武士也难免心生贪念,暗中取利。就拿这一节莲藕便能看出端倪,明面上恪守规矩,暗地里总会顺手捞些油水,已是司空见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