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佐佐成政受封春日井郡比良城,领一千贯知行后,便驻守此地,兢兢业业治理领地。
某日,离比良城不远的乡间,一名武士结束劳作,如往常般踏路归家。
行至距比良城仅一町之遥的天贺池畔时,他骤然僵在原地,浑身汗毛倒竖。
池水之间,竟盘踞着一条骇人大蛇!
那蛇目亮如巨型灯笼,硕大的头颅堪比牛头,威势慑人。
武士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随身的油纸灯笼都随手丢在路边,只顾着拼命奔逃。
慌乱逃窜间,他眼角余光瞥见那大蛇并无追猎之意,反倒慢悠悠朝一旁的加贺池游去,悠然潜入水中。
见大蛇无心捕食自己,武士暗自庆幸,总算捡回一条性命。
事后,他将天贺池遇大蛇的怪事告知周遭同僚,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没过多久便传遍周边各处。
就连远在清洲城的织田信长,也听闻了这桩奇闻。
彼时信长年仅二十四岁,正值血气方刚、好奇心最盛的年纪。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丹羽长秀,开口问道:“你看此事,有几分真假?”
时年二十三岁的丹羽长秀微微躬身,带着几分谨色回道:“世间玄妙之事繁多,非人所能尽知。主公,在下也无从判断。”
信长沉吟片刻,眼中闪过兴致:“如今天守阁尚且未曾完工,左右无事,不如亲自前去探查一番。难道你们就不好奇?传说那大蛇头如巨牛,身躯更是不知何等绵长!”
说着,信长还伸手比划了一下,再度强调那牛头般的蛇首,引得在场家臣尽数沉默。
一众老武士纷纷低头暗自思忖:此物莫不是山精妖物?世间当真有这等诡异生灵?
同一时间,新三郎也听闻了天贺池大蛇的传闻。
他心中顿时生出浓浓兴趣,暗自念想:传说中的八岐大蛇,便是头大如牛、眼若灯笼,难不成世间真有这般异兽?
正思索间,远处木下藤吉郎迈步走进屋敷,悄悄凑到新三郎身旁,低声道:“收拾一番,咱们出趟远门,往比良城去。”
新三郎微微一怔:“叔叔,你也听说大蛇的事了?”
藤吉郎点头笑道:“方才城内议事,主公特意给所有武士放了一日假期,听闻是要亲往比良城探查大蛇异象,愿意前去的,午后便可出发。”
新三郎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我们即刻准备动身便是。比良城离清洲本就不远,不过数町路程而已。”
午后三时许,新三郎抵达比良城下,一行人径直朝着天贺池方向走去。
正值八月盛夏,烈日当空,暑气蒸腾,沿路随处可见各式装束的武士,甚至不乏诸多高阶家臣,显然都是冲着大蛇传闻而来。
不多时,众人行至天贺池近前。
刚靠近池边,便有一股清凉水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周身燥热,让人顿感舒爽。
新三郎抬眼望去,只见池畔开阔之地,信长正陪着一名僧人缓步绕行,行着祈福除秽的仪式礼法。
待仪式落幕,信长抬手拭去额间汗珠,索性褪去外衣长裤,只余一条兜裆布贴身。
他将自己的爱刀压切衔在口中,刀身鎏金纹饰格外醒目,正是天下闻名的名刀压切无疑。
万众瞩目之下,信长朗声道:“听闻池中有大蛇潜藏,我织田信长今日便专程前来一会。此刻,我便跃入池中,亲自寻那大蛇踪迹!”
岸边武士纷纷低声议论,大半都是慕名而来,等着亲眼见证奇事。
信长说完,简单活动身子热身,随即纵身一跃,扑通一声扎入天贺池中。
他一次次深潜水底,仔细搜寻池底每一处角落,誓要找出传闻中的大蛇。
这般反复潜水十余次后,信长也渐渐体力不支,游回岸边。
他摊开手掌,对着众人无奈道:“可惜,未曾寻到大蛇踪迹。池底唯有腐木乱草、水草淤泥而已,诸位大可一看。”
说罢,他又环视众人:“容我稍作歇息,再下水搜寻一次。尔等若是水性出众,也可自行入池探查。”
新三郎听得心头一动,当即褪去衣物,跟着一众武士纷纷入水,分头在天贺池、加贺池范围内搜寻大蛇踪迹。
众人从午后一直寻到酉时五时许,耗时一个多时辰,池水翻遍,连根大蛇影子都未曾见到。
期间信长稍作休整,又两次纵身入池,亲自探查,依旧一无所获。
岸边,太田牛一执笔疾书,将今日比良城大蛇始末悉数记录:众人搜寻天贺、加贺二池,全程空无所得,未见大蛇分毫踪迹。
信长上岸穿戴整齐后,对着聚拢的一众武士扬声道:“看来那大蛇早已遁走离去,诸位也不必在此久留,各自返程吧。”
话音落下,武士们迅速整队列队,信长策马行在队伍最前方。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洒落在地,将他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
藤吉郎望着前方主君的背影,心中感慨:主公当真胸怀格局、值得托付。但凡领地生出流言异象,他总是第一时间亲赴现场。
以务实之心破除虚妄,以随性玩乐之态化解谣言,这份胸襟,非常人能及。
新三郎混在队伍之中,骑着驮马随行。此番动身仓促,无人牵马,只能由自己亲自操控。
他骑在马背上,望着前方缓缓前行的队伍,心中暗自思索:
或许,这所谓的大蛇事件,本就是主公一场有意为之的作秀罢了。
如今信长公地位日隆,政务缠身,早已不能时常在领民与家臣面前露面。
借着探查大蛇的由头,既能顺应众人好奇心,又能借机带领家臣巡视刚收服不久的春日井郡,安抚领地民心,一举数得。
思绪间,队伍沿路缓缓慢行。
道路两旁,成片金色水稻随风起伏,清甜的谷香扑面而来,萦绕鼻尖。
夕阳余晖遍洒田野,稻田水波皆泛着灿灿金光,满目皆是丰收盛景。
新三郎望着眼前景致,心中生出一丝明悟:
或许今日,才是真正的黄金日。
世人皆追捧黄金珍宝,视之为财富,可真正的财富,从来不是冰冷的金银,而是满仓的粮食,是安居乐业的百姓,是寸土不让的国土。
对于黄金二字,他自此有了全新的理解。
他心中清楚,往后随着自身阅历增长、身份变迁,想来还会对这份道理,生出更深一层的感悟。
一行人赶路返程,待到踏入清洲城下町时,皓月已高悬夜空,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新三郎回到自家宅邸,用过晚膳后,绘声绘色向家人讲述今日比良城探大蛇的全程见闻,听得众人连连惊叹,直呼过瘾。
阿杏听闻他竟不惧池水,亲自下水寻蛇,俏脸瞬间染上一层绯红。
这般胆大勇武、年少有为的武士,本就是少女心中倾慕的良人。
新三郎的本事素来无需多言,沙场杀敌奋勇当先,居家生计也能打理得井井有条。
平日里他涉猎颇广,不论坊间轶事还是古典典故,皆有了解。
近来更是迷上了三味线,时常拿着拨片轻弹慢奏,自娱自乐。
于他而言,世间闲趣,不过诗书与乐声而已。
他心中也暗自羡慕太田牛一,能随心所欲执笔着书,记录世事见闻。
只可惜自己学识有限,日常俗务繁杂,无暇潜心着文立传。
虽认得平假名,也略懂汉学根底,却对和歌韵律、日式文书一知半解,算不上文人雅士。
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寻常低层武士罢了。
便如同大明军中武官,认得字、通方言,却未曾通读四书五经,儒学造诣浅薄,算不得真正的文人儒士,只求安稳度日,随心度日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