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思想,从来不受时代局限。
这世间从来不缺天资卓绝之辈,古人的智慧,永远不可小觑。
新三郎目光落在身前的藤吉郎身上,又隐晦地侧目望向远处的军营。
织田信长,果然是当世奇人。
此人胸襟眼界远超常人,但凡战术、军略、民生、文化上的革新之法。只要切实有用,从不在意出身、不问来路,当场便能采纳推行。
而想出地道攻坚之法的藤吉郎,更绝非庸碌之辈。
他如今不过是个统管枪足轻的组头,却对火药药理、铁炮构造钻研极深。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人私下里早已偷偷研习过铁炮秘术。
新三郎心中暗自感慨。
前世身为现代人,他一度自负,以为带着现代知识降临战国,定然能碾压这个时代的所有人。
可真正身处此间才明白——古人只是没有系统学过现代学识而已,论心智、天赋、决断与智谋,半点不输现代人。
但凡给他们一点机遇、一点契机,便能一飞冲天,放在任何时代,都是站在顶端的人杰。
藤吉郎忽然伸手,紧紧拉住新三郎的手掌,神色郑重。
“此番多亏你相助,我藤吉郎记在心里。”
“我自认这套地道之计可行,但真要落地施行,还得靠你。”
“说真的,今日真是大开眼界,我从未见过有人挖攻城地道时,特意在两侧开凿短沟渠来疏导地下水。”
原来早前挖掘地道时,一开始极不顺利。
尾张一带土质本就疏松,全靠木板层层加固才勉强撑住地道墙体,偏偏连日阴雨,地下渗水不停往地道倒灌,随时有坍塌的风险。
危急关头,是新三郎想出办法。
命人在地道两侧挖出四十五度的斜坡,顺势修出两条专属排水渠,完美解决了渗水难题。
要知道,这种简易排水地道的构造技术,在当下的战国根本闻所未闻。
更何况是掘金、土木技艺都不算发达的尾张国。
现代土木思路,撞上战国攻城战法,两相融合,硬生生造出一套旁人根本想象不到的奇招。
只能说,时代,已经悄悄变了。
……
五日之后,随着森可成率军猛攻,岩仓城二之丸宣告沦陷。
织田大军顺势合围,将固守残兵尽数逼入本丸。
此刻本丸之内,尚有五百敌军死守不降。
主营大帐之内,织田信长神色舒展,心情大好,环视帐中一众家臣。
“如今二之丸已破,岩仓城唾手可得。”
“面对最后的本丸固守,诸位有何破敌良策?”
佐佐成政扫视一圈众人,率先起身出列。
“主公,敌人本丸依托天守,足足两层楼高,足有九米之距,居高临下占尽地利。”
“四周围墙石垣厚实,高度也达三间,更有两座石橹拱卫,防御固若金汤。”
信长嘴角微扬,淡淡看向他:“那你有什么看法?”
佐佐成政摊了摊手,语气干脆:“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唯有全力强攻。”
话音刚落,丹羽长秀缓缓起身,摇头反驳。
“成政此言差矣。”
“敌军不过数百,可本丸仅有一道正门,地形狭窄,我军兵力再多也无从展开,硬冲根本难以攻陷。”
“如今咱们已经鏖战二十八日,耗不起了。”
“再强攻十几日,征召的农兵便到了归乡时限,人心涣散,再无战力可用。”
这时,一道僧人般的光头身影缓缓站起,众人望去,正是寺院奉行松井友闲。
他语气平和,徐徐开口:“不如由在下出城,前往本丸劝降,令他们弃城退出城外,如何?”
信长当即沉声否决:“不可。”
“未曾一战便轻言劝降,敌军必定恃强漫天要价,提出我绝不能答应的条件。”
松井友闲一想也是,连忙躬身:“是在下思虑不周。”
说罢便坐回原位。
信长目光扫过剩余家臣。
前田利家起身提议:“既然正面难攻,不如挖掘地道,悄然潜入本丸?”
丹羽长秀立刻解释:“行不通。”
“二之丸地域开阔,挖地道不易察觉,可本丸地盘狭小,动静稍大便会暴露,风险太高。”
这时泷川一益起身拱手:“主公,在下愿遣十名忍者混入本丸,暗中制造混乱,扰敌军心,可否?”
信长当即拍板定案:“准了。”
“你即刻安排,每日轮番制造骚乱,搅得守军鸡犬不宁,便是大功。”
即便定下忍者扰敌之计,信长眉宇间依旧带着几分不满。
他目光越过大帐,望向营中场地。
帐内都是织田家身份显赫的重臣,而帐外空地上,还坐着一众家中组头、马廻众,皆是地位低微的底层武将。
信长索性传令,将数十名组头尽数召入议政大帐,允许众人各抒己见。
这便是织田家的风气,不拘身份高低,有谋便可直言。
换做岩仓织田分家,这些底层组头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
不多时,藤吉郎也步入大帐。
听完众人对眼下战局的商议,他当即开口,语气直白又大胆。
“说实话,眼下局面实在令人堪忧。”
“敌军不过五百残兵,竟牵制了我七千大军滞留此处,束手无策。”
这话一出,帐内瞬间寂静。
丹羽长秀勃然大怒,猛地拔出腰间太刀,怒目圆睁。
“住口!”
“你这小子是在指责我等无能?混账东西!今日我便斩了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鼠辈!”
说着便提刀就要上前,当场斩杀藤吉郎。
就在这时,信长的声音淡淡从后方传来:“米五郎左,坐下。让猴子把话说完。”
丹羽长秀心中愤懑,却不敢违逆主公,只能悻悻收刀归鞘,满脸不悦地盯着藤吉郎,倒要看看这矮子还能说出什么狂言。
藤吉郎毫无惧色,依旧从容侃侃而谈。
“我的法子很简单。”
“留一部分兵力继续围困本丸,牵制五百残兵即可。”
“其余大军,尽数调转兵锋,北上横扫岩仓城周边所有支城寨砦。”
“说到底,不过一个固守孤城的信贤,没了外围据点呼应,又有何惧之有?”
信长缓缓站起身,面上似有愠色,眼底却藏着几分欣赏。
“尽是些小聪明,不过……倒也有理。”
丹羽长秀看向藤吉郎的目光彻底变了,心中暗叹:此人绝非寻常之辈,胆识谋略,与众不同。
前田利家也暗自点头,心底评价:这家伙有胆有识,城府极深,绝不能小看。
佐佐成政、泷川一益二人,更是第一次正眼看待这个出身低微、身材矮小的足轻组头。
二人心底同时升起一丝浓烈的危机感,已然将藤吉郎视作日后仕途晋升的头号绊脚石。
当日军令便即刻下达。
佐佐成政领数百兵马,先行出兵征讨附近城池。
泷川一益带着忍者众潜入本丸,日夜制造混乱、破坏防务。
丹羽长秀、森可成各领一军,沿着官道北上,分头围攻沿路城砦。
……
六月初。
信长单独召见藤吉郎,开门见山。
“我拨你士卒两百足轻、三百农兵,再将犬千代调去给你当副手。”
“你即刻领军北上,征讨沿路城砦。”
藤吉郎当场惊了,连忙摆手惶恐道:“主公万万不可!”
“利家大人乃是足轻大将,身份远在我之上,我只是区区一个足轻组头,怎敢让利家大人做我的副手?”
信长双目一瞪,厉声怒斥:“猴子!你敢质疑我的决断?”
“少废话,滚下去整军准备,即刻出发!”
藤吉郎吓得不敢多言,连滚带爬躬身行礼,大声应道:“是!在下立刻整军,即刻启程!”
待他出了大帐走至半路,身后一阵马蹄声传来。
前田利家亲自带着人马追了上来。
新三郎顺势望去,只见利家身侧左右,各站一名少年武士。
左边是年仅十六岁的奥村永福,右边是十五岁的村井长赖。
这二人皆是日后名留战国的前田家重臣,年少便显露不凡,一看便知是难得的勇武之才。
一行人赶路至小折城,此地早已被佐佐成政率军团团围困。
同时传来消息,北上的宫后城,也被池田恒兴领兵围住。
原来池田恒兴早已提前北上,顺势拿下小牧山城,之后继续进兵,围困了宫后城。
藤吉郎见状,索性带着麾下兵马掉头南下,穿过前野馆。
又接到探报,柴田胜家已经攻破失合城,大军正向一宫城进军。
各路重臣都已分占战果,根本没留给藤吉郎独破一城的机会。
藤吉郎无奈苦笑,只能选择合兵作战。
当即领军并入丹羽长秀的大军,一同围攻美浓边境的黑田城。
战事一路打到七月。
历经三轮强攻,黑田城依旧久攻不下,而征召而来的农兵早已思乡心切,日日吵着要返乡归田。
丹羽长秀无可奈何,只能依着规矩,解散农兵,放其归家。
战事,再度陷入僵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