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两日过后,藤吉郎小队全员归队,再度踏入惨烈战场。
此刻城后虎口已然被攻破,传闻敌军动用了大量油脂,硬生生将四之丸城门焚烧坍塌。
并非正面硬攻,而是以火攻巧取城门。
城门失守的瞬间,马厩、训练场、侍屋各处,立刻陷入反复拉锯的惨烈争夺战。
此番火攻虎口,伤亡远比正面强攻要小,却依旧不容小觑。
正面攻城折损两百余将士,虎口一役又亡百余人。如今四之丸陷入胶着混战,谁也不知道还要葬送多少性命。
新三郎手持长枪,随着大军深陷血战,厮杀正酣之际,远方天际骤然掠来十余道黑影。
密密麻麻的火箭如骤雨般倾泻入城,落遍各处,转瞬便引燃了城中成片木质建筑。
守城武士见状厉声大喝:“是棒火矢!速速灭火!”
攻城先锋森可成双目一亮,当即高声传令:“天赐良机!长枪队全员压上,攻城!”
战局从清晨僵持至正午,仅仅只拿下一座马厩。
午后暂歇,新三郎啃着米饭团,远远望见信长亲自披甲带队,猛攻训练场防线。
三日血战落幕,整座四之丸彻底沦陷。
战事已然持续十五日,这一轮攻城远比上一次更为棘手。一来有前次守城布防经验,二来城中诸多防御工事尚未修缮完备,防守力道依旧强横。
可信长脸上却毫无喜色,反倒眉头紧锁,心底愈发焦灼。
他暗自沉吟:我军兵力虽众,粮草消耗却也逐日倍增。反观守城之敌,区区数百人而已,竟刻意主动收缩防线,尽数退守更为坚固的本丸与二之丸。
三之丸、四之丸根本未用心布防,遭遇我军进攻便稍作抵抗,有序后撤,分明是想拖延耗粮。
果不其然,三日苦战下来,信长再度付出百余人的伤亡代价,大军才终于推进到二之丸城门之下。
信长抬头望向城头,正是前次让他折兵损将、含恨撤退之地。
他死死咬着牙,目光扫过城头守军,暗自估算敌军兵力,脑中翻读过往读过的军略典籍。
兵书上有言,以多打少,百战必胜。
可这所谓的多,从来都不是单纯兵力堆砌的表面之多,而是局部战局的优势碾压。
一人临战,只能兼顾一面之敌,想要取胜,便要在局部形成以众击寡的态势。三面同时施压,守城者便再难兼顾。
这便是军略的精髓。而城墙的作用,便是替守城方锁住一对一的战局,更是居高临下,凭地势牢牢占据上风。
时至五月,连绵细雨又淅淅沥沥洒落而下,泥泞湿滑,极大阻碍攻城战事。
信长无奈,只得下令大军暂时后撤休整,只留部分军阵驻守二之丸城门之外,严防敌军出城突袭。
返回营地后,信长换上一身干爽吴服,手持折扇,一下下轻敲桌案,面色沉郁。
大帐之内,一众家臣端坐不语,个个噤若寒蝉,生怕言语不慎触怒信长。
众人皆知信长性情古怪难测,发起火来暴如烈火,平静时又静若深潭,心思从来让人捉摸不透。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人群里忽然响起一道突兀的声音,格外刺耳。
“连日阴雨,铁炮受潮已然无用。不如将军中火药尽数收拢,另寻他法利用,或许能破局。”
众将闻声,齐刷刷转头望去。
信长也骤然抬眼,目光带着几分怒意落去,开口之人,竟是身形瘦弱的藤吉郎。
藤吉郎话音刚落,便立刻捂住嘴巴,低着头不敢再多说一字。
信长猛地起身,对着藤吉郎厉声怒喝:“滚出去!区区一个组头,也敢妄议军略,多嘴多舌!欺我军中无人否?”
藤吉郎被劈头盖脸一顿痛骂,却半点没有恼怒,十分识趣地起身走出大帐,眼底反而藏着一抹精光,神采奕奕。
信长环视帐下诸将,淡淡开口:“一个不知规矩的组头罢了。既然诸位都无计策,今日军议便到此为止,各自回营歇息。”
待众臣尽数散去,信长褪去吴服,重新披挂甲胄。一身南蛮风格的足具护身,胸口嵌着一块宽大的白色钢板,气势凛然。
他并未传唤侍从小姓,独自迈步走出大营。
刚走出十几间距离,一道身影早已候在路旁,见信长前来,当即跪地叩拜,语气恭敬又高昂:“主公,猴子已在此等候多时。”
信长眼底掠过一丝莫名的好感,淡淡开口:“猴子,随我来。”
藤吉郎眉毛一挑,脸上露出会心笑容,高声应道:“是!”
重回空旷大营,主仆二人独处相对。
信长看向藤吉郎,语气放缓:“猴子,近前来。”
世人皆称信长为尾张大傻瓜,可他从来不是真愚钝。
彼时世人口中的“傻瓜”,实则是指他行事不循常理,不拘世俗礼法。
寻常权贵出门必有小姓随行,衣冠规整,而行长不仅常不带侍从,更是随性散漫,衣袖半挽系在腰间,身上挂满零碎小物。与家臣同行时,更是不拘尊卑,勾肩搭背,从无前后尊卑之分。
这般行事,违背当世礼教,久而久之,才被世人传作心智痴傻。
信长伸手一把将藤吉郎拉到身前,右手搭在他肩头,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低语:“方才帐中,你似有想法,不妨直说,有何破城之计?”
藤吉郎连忙压低声线,沉声道:“属下愿暗中派遣武士与忍者,潜行至二之丸城门之下,深埋火药,以爆破之法,直接炸毁城门!”
信长眯起双眼,暗自思索几分,带着几分将信将疑:“此法倒是别致,如同放一场难堪烟火。雨夜昏暗,借夜色掩护行事,当真可行?另外,需得多少火药才够?”
藤吉郎心中早有盘算,小心回道:“四十斤火药便足矣。属下观二之丸城门,墙厚一尺,高宽各占两间之地,药量足够破防。”
当世黑火药本身爆炸威力有限,需足量药量加持。但比起正面强攻死伤惨重,火药爆破之法,效果已然远超寻常攻城手段。
接下来两日,藤吉郎小队悄然隐匿行踪,悄悄潜出大营。
新三郎随同小队一同行动,目标直指三之丸,暗中开挖地道,打算一路挖到二之丸城门正下方,埋设火药。
此事成败,全系于地势勘察与爆破点位。
建筑学、选址爆破,藤吉郎与小一郎本就不擅长,源大郎更是一窍不通,唯有新三郎对此得心应手,根本不算难事。
新三郎仅凭肉眼目测,快速测算方位,又仔细观察城门周遭地势,看出地面右高左低的细微落差。
众人一路挖掘,沿途不断搭建木质框架支护地道,防止坍塌。
这般木架支护掘洞的手法,彻底颠覆了藤吉郎的认知。
尾张国本就无大型矿场,石矿多是直接开山采石,极少挖掘矿洞,哪里见过这般精巧掘洞之法。
一路深挖,待到某一处时,藤吉郎原本满脸疑惑的神色,骤然化作一抹喜色。
他已然能清晰听到石垣之上敌军的交谈声——众人竟已成功挖到二之丸城门底下。
小一郎立刻上前,小心翼翼放下备好的火药,将火绳妥善安置妥当。
新三郎神色一凝,对众人沉声道:“走,此地地道简陋,并不安全。全员立刻撤离,到地道外再点火引信。”
众人不敢耽搁,纷纷匍匐着原路退出地道。
踏出洞口的一刻,所有人都忍不住大口呼吸着城外的新鲜空气。
城外暗处,森可成早已率军埋伏等候,只待爆炸声响起,便立刻率军冲锋破城。
新三郎上前,小心翼翼点燃火绳。
这个时代的火绳燃烧速度缓慢,好在掺杂了硝石,防潮耐湿,阴雨之中也不会轻易熄灭。
片刻后——
“轰隆!!!”
一声震天巨响骤然炸开!
原本裹着厚铁皮、坚固无比的实木城门,右侧瞬间被炸得向内凹陷坍塌,左半扇城门更是直接炸裂崩飞,碎石木屑漫天飞溅。
藤吉郎忍不住仰头大笑,重重拍了拍新三郎的肩膀:“成了!三郎,你果然本事不凡!”
森可成抓住千载难逢的战机,手持短枪身先士卒,嘶吼着第一个朝着破损城门冲杀入城,身后无数武士紧随其后。
城楼之上的守城敌军,不少人被爆炸冲击波震得直接摔落城头,余下之人个个头晕目眩,心神俱震,彻底乱了阵脚。
从未见过以火药炸城的攻城手段,一时间无人反应得过来,守城防线瞬间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