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谈谈打打,拉锯反复,足足僵持了十余日。
直至九月中旬,这场僵持才终于落下帷幕。
柴田胜家最终应允,放敌军残部退出城外,但城内所有军粮、金银钱财,必须全数留下,分毫不得带走。
九月十六日。
柴田胜家亲自下令打开大留城正门,冷眼目送一百多名敌方人员狼狈离去。
待敌人走后,他即刻接手城内御所与最后一座木橹,紧接着便着手调拨人手,修缮整座城砦防御。
九月十八日。
前田利家策马赶来大留城,带来了织田信长的近况与军令。
踏入大留城大政厅,前田利家对着柴田胜家开口道:
“主公有言,修理亮此番做得极好,短短时日便拿下一城。命你继续出兵,收服周边数乡领地。”
柴田胜家躬身应声:“在下即刻领命,立刻着手办理。”
说完,他忍不住追问:“主公如今主攻战事,可还顺利?”
前田利家却是缓缓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凝重:
“我方眼下兵力不足,仅攻破外围工事,就连最外层的四之丸,都迟迟没能攻下。”
待前田利家离去后,柴田胜家暗自盘算领地石高:
大留、下大留、神领、气喷、出川……合计四千石,大留城下的村落,便只剩这几处了。
九月二十五日。
柴田胜家顺利攻占所有村落,大军随即调转方向,朝井田城进发。
同时分出一部兵力交由藤吉郎统领,命他单独攻打玉野馆。
而在这十余日的休整间隙里,藤吉郎特意去探望了老兵乙若。
此刻的乙若早已油尽灯枯,胸口箭伤深重,已然药石无医,撑不了多久了。
目睹此情此景,新三郎心中大受触动,第一次真切看透生死、懂了离别之苦。
人心终有一死,任谁都躲不过。
不止乙若离世,跟随新三郎的麾下,也战死两人,一人重伤。
这些人与他相伴朝夕一年有余,转瞬便阴阳相隔,化作冰冷尸体,让他心中久久难以释怀。
甚左卫门在一旁出声劝慰:“右卫门,三郎次郎等人战死,并非你的过错,不必太过自责。助一伤势不算致命,约莫休养一个月便能痊愈。”
新三郎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他们家中尚有亲人,需接济些钱财安抚。留甚大郎在此照料助一,其余人等,随我继续赶往玉野馆,与藤吉郎大人会合。”
玉野馆只是一处乡野馆舍,并非坚固城池,防守难度本就不高,里面驻守的农兵与足轻数量寥寥无几。
其治下仅有两座村落,石高约莫一千八百石。
原本还有些许守军,先前浮野之战爆发时,又被抽调走大半兵力,如今守备更是空虚。
藤吉郎望着麾下众人,沉声下令:
“今日只围不攻,多竖旗帜,虚张声势。务必迷惑馆内敌军,让他们以为有大军压境,先乱了对方军心。”
实则藤吉郎手下仅有五十余人,还是柴田胜家预估攻下玉野馆后需要留守,特意调拨给他的人手。
他随即看向新三郎:“你带你的人手,六人一组,寻合适地点修筑临时营地,安顿兵马,同时备好全军伙食。”
又转头吩咐小一郎:“带人进山伐木,修筑木栅围栏,彻底围困玉野馆,断其出入之路。”
安排完诸事,藤吉郎亲自带数人绕着玉野馆探查地势高低。
归来后召集众人,沉声道:“我已探查清楚,馆内守军撑死不过二十人。”
众人一听,顿时放下心来,纷纷请战:
“就这点人手,何须围困?直接强攻杀入便可!”
唯独新三郎连连摇头:“性命皆来之不易,岂能草率强攻,白白折损人手?诸位难道忘了乙若大人的下场?”
小一郎顿时面露怒色,厉声质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要临阵怯战,不敢冲杀?”
藤吉郎抬手制止了冲动的小一郎,看向新三郎:“你既有不同说法,想来是另有计策,不妨直言。”
得到开口机会,新三郎当即说道:
“我愿扮作商人,带家中数人卸去甲胄,装作平民混入馆内作为内应。届时里应外合,拿下玉野馆,便可减少无谓伤亡。”
藤吉郎沉吟片刻,微微皱眉:
“只是你清洲城商人的身份早已用得泛滥,敌军未必会信。不过计策可行,你不妨一试。”
新三郎申领了些许军资,悄悄前往玉野馆周边村落,低价收购了大批军粮。
随后装作附近村落的粮商,带着六人朝着馆门走去,打算借机混入。
守门守卫盯着他们七人,开口盘问:“可是村民吉助一行人?若是卖粮便可通行,如今战事将起,寻常人可不许随意进出,速速进去便罢。”
新三郎面带笑意,顺势谎称道:“正是,我等便是往来贩粮的商人。”
借着送粮的掩护,七人顺利混入玉野馆。
刚一入内,便悄悄拿出暗藏的火种,趁人不备点燃了停靠在旁的粮草车。
火光刚起,一名巡逻足轻察觉异样,大步走来厉声喝问:“喂!你们在做什么,竟敢私点火种?”
话音未落,五郎助骤然拔出胁差,疾步冲上前,一刀封喉,当场斩杀那名足轻。
可纵使出手迅猛,依旧还是让对方发出了惨叫。
凄厉的呼喊瞬间响彻馆内:“有奸细!快抓奸细!”
馆外等候的藤吉郎望见馆内升起浓烟,当即拔剑大喝:
“时机已到!随我强攻馆门!”
馆内,新三郎见状也拔出胁差。
这是他此生第一次直面战场敌军,以身犯险,再无退路。
其余六名同伴也纷纷亮出兵刃,七人直面十倍于己的二十名守军,瞬间落入下风。
一番惨烈激斗下来,弥兵卫、甚平、又吉三人当场战死。
五郎助左臂中箭,助一右腿中弹负伤,唯有孙六郎挥舞兵器,死死护在新三郎身前。
但敌军也付出代价,当场折损三人。新三郎咬牙提刀,亲手斩杀一人,双方皆是力竭,暂时停下缠斗喘息。
就在这时,藤吉郎已率军猛攻破馆门,带人冲杀而入,当即下令:
“小一郎,立刻救治伤员!其余人随我追剿御所残敌!”
付出数人伤亡的代价后,玉野馆终被成功攻克。
众人在馆外空地掘土挖坑,将战死同伴的尸体一一掩埋入土。
随后藤吉郎安排小一郎留守玉野馆,坐镇防务,自己则带着尚能作战的人手,火速赶往井田城,支援柴田胜家主力。
此刻新三郎身边完好无损的,仅剩孙六郎一人。
他当即吩咐道:“你留在馆内,好生照看甚左卫门与五郎助伤势,我即刻追随藤吉郎大人,前往井田城助阵。”
新三郎跟在藤吉郎身后赶路,无意间瞥见对方眼角隐隐有泪光闪动。
藤吉郎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开口问道:“新三郎,你心里,也有所感触吧?”
新三郎神色悲戚,低声回道:
“当初我们十人一同出战,如今活下来的,只剩助一、孙六郎、五郎助、甚左卫门、甚大郎五人了。”
藤吉郎强行压下情绪,沉声厉喝:
“身为领军之人,当心志坚韧,看淡生死离别,从容处之。”
新三郎抬头反问:“那大人为何,依旧会落泪?”
藤吉郎别过视线,淡淡掩饰:“无妨,只是风沙迷了眼罢了。”
新三郎心中暗叹:嘴上故作坚强,实则最是重情,当真口是心非。
一行人很快抵达深井城,得知井田城的围困布置已然全部妥当。
柴田胜家见藤吉郎赶来,面露几分意外:
“没想到你来得这般快,想来玉野馆已经拿下了?”
藤吉郎俯身跪地行礼:“幸不辱命,已顺利攻克玉野馆。后续我弟小一郎会逐步出兵,收服周边所属村落。”
柴田胜家抚掌笑道:“做得好,你且带人休整两日。如今我军士卒仅有六百之数,兵力单薄,强行攻城太过凶险,暂且按兵不动。”
新三郎听闻不强行攻城,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此番出征足足八百人马,一路打下来,折损的尽是足轻之中的精锐。仅凭剩余兵力,驱使农兵硬撼坚城,的确是以卵击石,得不偿失。
围困日子一晃,又是十余日过去。
忽然有急报传来,菱野城周边聚拢五百援军,正火速赶来驰援井田城。
柴田胜家只得立刻率军列阵,与援军遥遥对峙,双方互射箭矢,不断试探虚实,却都不敢率先发起总攻。
柴田胜家心中满是焦灼。
战事已足足拖延两月之久,再这般耗下去,军中粮草必将接济不上。
麾下士卒个个思乡心切,军心浮动,若是真被逼到决战,恐怕反倒会落败溃败。
十月六日。
柴田胜家决意撤军,命太田牛一率军垫后,自己带着主力大军缓缓退回清洲城下。
太田牛一滞后一日才领军返程,一路上并未遭遇敌军追击,安然无恙。
大军撤回后,柴田胜家立刻调拨足轻,前往玉野馆与大留城,加固城防布守,稳固新占领地。
没过多久,前线消息传来。
织田信长已然率军攻破岩仓城四之丸,战局大有突破。
其余各路出兵的将领,两月间也各自攻下一座城池,如今皆已收兵回撤,暂作休整。
整场战事,就此暂时告一段落。